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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敏顯/寂寞的老祖宗

2017/06/19 11:04:30 聯合報 吳敏顯

一邊等待老祖宗搬遷,一邊拆掉半壁磚牆,半面屋脊斜背。等這棟舊居缺少窗扉門扇做為屏障時,星星雲朵月亮太陽搶著探頭,甚至爭先恐後地跑來聊天瞎扯;大風大雨當然不會放過它們自以為高人一等的才藝,施展起前空翻、後空翻、龍爪手、掃堂腿……

吳敏顯.攝影
吳敏顯.攝影

1

我搬離市區到郊外購屋時,附近全是大片稻田和菜園。放眼望去,天高地闊,其間只穿插幾戶老舊低矮的磚瓦房,這些零零散散分別被濃密竹圍圈住的人家,應該是農地主人或耕種者。

像我這樣沒有耕地,更不懂得操控犁耙鋤鏟,竟然跑到田野購屋定居,大概僅能藏身友朋間自詡是個準備退出職場而歸隱的布衣吧!

每天睜開眼睛,看到這一帶居民耕牛、手拉車,循著狹窄石子路進進出出。缺少一條寬度能夠讓兩輛汽車錯車的道路,也無任何商家歇腳處,似乎不曾影響他們日常作息。

城市鬧區頭頂的天空,肯定明白什麼叫自我放逐,什麼叫歸隱田園,統統跑來此地敞開胸懷。專供這零星幾戶人家飼養的雞鴨鵝盡興啼叫,專供成群雀鳥和這家那家狗兒比賽歌喉,偶爾才攪拌孩童嬉鬧聲音,以及分不清哪種禽畜的嘶鳴。

所有稻田會乖巧地跟著季節變臉。高興時,便高舉黃金稻穗載歌載舞,連太陽都被哄得像個醉漢,滿地打滾;可一旦爆發脾氣,任誰說勸皆當耳邊風,它們硬是呼朋喚友掀起白茫茫水波,將那些竹圍住家圍困成孤島。

好在大多時候,水田仿如一面大鏡子,倒映著藍天白雲,也教成群白鷺鷥充當覓食的餐廳和遊戲場。然後,才插播青綠秧苗,開始為大地鋪設綠油油的地毯。這種日子,大家習以為常,頗能自得其樂,先則傳出殼仔弦、竹笛、鑼鼓等聲響,接著是卡拉OK或電視裡的歌仔戲。活畫出聲色俱全的田園風光。

只要不下雨,每天黃昏我往宜蘭河邊散步,或騎上腳踏車深入更偏遠鄉間。其他時間我頂自閉,喜歡單獨呆坐書房看看閒書寫點文稿。落地窗外種植花木的庭院,屬於另一塊天地,隨時都有陌生訪客不請自來,藏在高高低低的綠葉叢裡,吱吱喳喳地議論卻不肯現身,刻意閃避我搜尋;當然不乏霸氣十足的不速之客,一副地痞流氓扮相,盤踞樹上或站立樹下尖聲怪叫,甚至大剌剌地跑過來叩門敲窗。

其中,雀鳥、斑鳩、綠繡眼、八哥、黃鶺鴒、畫眉、白頭翁、青蛙、蜥蜴、癩蝦蟆,都算熟客。曾經有嬌小的芒噹丟仔未作事先徵詢,無視於我隨時會進出庭院,即在一株福祿桐茂密的葉叢間築巢育雛,招來野貓蹲踞窺伺。另一些朋友隱姓埋名,從不通報更少交談,像彼此早已心知肚明,說來就來,說走就走,免掉彼此牽掛。

夜鷺是晝伏夜出的劍俠,我們鄉下人叫牠暗光鳥。暗光鳥體形不小,照說不應該闖進狹小又有光照的庭院,牠卻連著幾天像巨人那樣大搖大擺地闖進小人國。

這隻暗光鳥身穿亮白襯衫外罩深黑色西裝,頭頂黑禮帽後沿還插了兩根羽飾,自以為是一尊出自大師精心雕鑿的藝術雕像,大白天依舊精神抖擻,昂首挺胸地佇立櫻花樹下的水池邊,故作紳士般地認真欣賞魚群悠游。

我明白牠的企圖,快步走進庭院驅趕,牠便快步走在前頭作勢離開;我若放慢步伐,對方也不含糊地邁起外八字晃蕩著,十足一副你奈我何的無賴架式。

如此日常作息,讓我足足享受了二十幾年安靜美好的歲月。

2

直到後來,一條條新闢道路像斧劈刀切那樣劃過田野,狠狠地把長年蓄積的安穩與清閒徹底割裂成碎片。

交通一旦便捷,周邊的稻田、菜園甚或荒野雜草地,無論面積大小,每一分每一寸土地彷彿染患了失心瘋,瞬間即化身為嫵媚精靈,不斷地朝向過路客拋媚眼。於是不消三兩下工夫,就遭有錢人夥同建築商蠶食鯨吞,運來一車車垃圾、石頭及碎磚塊填築地基,轟轟隆隆豎立起一棟棟樓房住宅。

那些長年窩居竹圍叢裡的磚瓦房舍,原本跟我一樣倚老賣老,不管天有多高地有多寬,整天搖頭晃腦地過著自在逍遙的歲月。從未料到,盡在一夕之間被迫衣不蔽體甚至光溜溜地裸裎示眾,再也無法遮掩渾身皺紋和疙瘩,還有那彎腰駝背的龍鍾老態。

鄰近我住處的最後一區稻田,任憑汙水濘滯荒廢了一段時日後,被填成高低不平的旱地,鄰人看它閒置,跑去墾拓幾畦菜圃,身邊間雜的野草叢,入冬還會幫忙裝飾幾束菅芒花,使生趣野趣皆備。但最終,還是由地主收回交給建商,開始興建連棟住宅,填土挖地、打樁夯實、釘模灌漿,每每塵埃四起,聲震屋瓦。

望市區方向,僅存的最後一座老竹圍,前些年因開闢道路而削去大片土地,沒想到剩餘部分同樣逃脫不了拆除命運。它在這一帶,算是堅持撐到最後才棄械投降的磚牆瓦屋,格外引人注目。

就在眾目睽睽之下,與客廳並肩抵擋風雨的左右廂房先行落跑,孤伶伶的客廳則遭怪手剷掉大半,不必玻璃天窗,不需要陽台,即可邀請星星月亮太陽進來做客。窗扉門扇開闔自如,卻被粗魯地拆卸,結實的檜木桌椅板凳及梁柱,一起出走。

客廳正面失去牆壁和門窗之後,換成好大一面免擦洗又通風的落地窗,與野草叢生的庭院連成一氣,螞蟻、蟋蟀、蜻蜓、麻雀、蜜蜂、蝴蝶,隨時穿梭遊逛,自由自在猶若進出私有領地。

類似房屋拆除工程,瞥見殘留半截牆根半面屋頂尚未拆除,並不稀奇,畢竟工程持續進行中或因某樣手續未完備,大可暫時停頓。不同是,這棟拆掉大半的老屋,絕非停下來喘口氣才讓四處長滿野草,反而頂像遭人遺棄。

每回路過,吸引我視線投注焦點,是這戶人家的老祖宗似乎對舊有江山依依不捨。龕間木製牌位應該已經跟著子孫們撤離,可是從外觀看,香爐裡插著一根香菸,照明燈具、燭台齊備,早年憑恃磚牆所建造的碉堡崗哨照舊屹立。我瞧在眼裡,總覺得這戶人家的老祖宗仍然鎮守孤島而寸步未移。

3

坐在殘破客廳裡小小供桌上的老祖宗,面對如此開闊視野,初始可能有點不知所措。但老人家畢竟歷經生死而見多識廣,個個皆具深厚涵養,必定能夠處變不驚照舊正襟危坐,守住多年來住慣了的老宅第。

由野草沒脛的情景,不難猜測這寂寞的老祖宗當真委屈駐守,應有滿長一段時日,想必習慣過路客魯莽的眼神。

人世間,做好事得長時間修煉,做壞事只消一個轉念,輕易便能模仿甚至發明。我向那些陌生忘掉禮數的過路客學樣,立刻放膽背來照相機。

就在我舉起相機從各種角度取景瞬間,耳畔霍然聽見來自供桌的一聲長嘆,接著說故事般地告訴我,他們每個人必須扳扳指頭才能數得清這兒住過幾輩人,各自眼看兒孫一個個呱呱墜地──誰滴溜著口水躺在泥地面翻滾,誰坐在尿濕的矮凳上傻笑;誰匍匐前進撿到小榖子小豆子小蟲全往嘴裡塞,誰扶著牆壁站立表演金雞獨立;誰邁開雙腳跨過門檻從不觀前顧後,誰拔腿朝前奔跑。一切像透了附近七結仔福德廟旁那棵雀榕,再怎麼修剪,每年春天都要開枝散葉,朝東南西北四處伸展開去。

我換了幾個角度拍攝,發現原本該放桌椅和輕便農具而擁擠侷促的客廳,已經騰出空檔。留下如此空蕩的巢穴已夠孤單,教老人家怎麼捨得離去?老祖宗肯定忘不了他們經常掛在嘴邊那句話:「金窩銀窩抵不上自己狗窩呀!」

關鍵在,很多年輕人從小沒跟阿公阿嬤住一起,極少親近,甚至連阿公阿嬤名字叫什麼也弄不清楚。要他們經常想念承襲血緣的親人並不容易,又從何懷念一個老舊且陌生的居所?從何著手去翻修一個處處鬆脫殘破的房舍?

4

現今世代,誰都知道土地特別值錢,尤其是允許蓋大樓建別墅的土地。守著竹圍瓦厝,天天看老天爺臉色種稻種菜,不如趁早脫手賣個好價錢。

人們心眼中,說白了,無論相傳多少代老祖宗,到頭來仍然是塊陳舊的木板牌位,供哪兒都行。何況狹窄且窩藏白蟻和蟋蟀的舊瓦房,並非金磚銀塊砌築的窩,既擋不住風雨,又阻不了濕氣黴斑,只要太陽多照看幾眼,便可輕易地將它烘成烤箱。

搬家吧!等老人家傷透腦筋仍找不到其他藉口時,遲早總會答應。嘿,趕快翻翻農民曆,仔細挑個吉日良辰。有個農民曆當緩衝,給老老小小各自爭取一點喘氣隙縫。

一邊等待老祖宗搬遷,一邊拆掉半壁磚牆,半面屋脊斜背。等這棟舊居缺少窗扉門扇作為屏障時,星星雲朵月亮太陽搶著探頭,甚至爭先恐後地跑來聊天瞎扯;大風大雨當然不會放過它們自以為高人一等的才藝,施展起前空翻、後空翻、龍爪手、掃堂腿。

輪到我這個世代,越來越少人翻閱農民曆,它早被棄置一旁,諸多拿它「吉」「凶」「宜」「忌」「不取」「少取」「沖」「煞」作為藉口的因由,已懶得認真搭理,更別提網路科技掛帥的年輕世代。

看來寂寞的老祖宗終須明白,再也保不住過往那平靜安穩的日常,若不肯搬家,最終結局恐怕只能伴同瓦礫磚塊木屑雜物,一起住進垃圾場。

農田不見了,竹圍不見了,長著雜樹雜草的荒野地不見了,取而代之,統統是一條條巷弄街坊,一幢幢樓房商家,大小車輛日夜呼嘯 奔竄。我們島上人口逐漸老化,多數城鎮居民數目未見增加,卻不停地冒出密密麻麻的房子和車子,把鄉間擠得跟市區毫無兩樣。

三十年前我所嚮往所憧憬所享有的鄉野景致,竟然形同一場騙局。

環境變遷、科技日新月異,人們思維越趨刁鑽古怪,這些對老祖宗而言,無異是層層疊疊的金鐘罩,可此罩並非內功練就,以抵擋外來侵犯;純然係由外力強加局限的框套,迫使上了年紀的老人家再找不到透氣、伸展意願的孔洞。

如果欠缺足夠財力,換個新居所頂多屬鋼筋水泥建造的鴿舍式樓房,進出得搭電梯或爬樓梯。住處要不就讓別人踩在你頭頂,要不就踩在別人的天花板上,雙腳難得沾到泥巴。做人要頂天立地,肯定萬難!這對從小到老天天在地面蹦跳慢步的老祖宗而言,與牢獄何異。

看來,老舊磚瓦房老舊竹圍拆光之後,恐怕還是很難遇到不寂寞的老祖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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