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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月駐版作家章緣答客問】生活就是寫作最大的本錢

2017/06/18 08:06:46 聯合報 章緣

小說家章緣攝於母校台大校門口。 圖/本報記者杜建重攝影
小說家章緣攝於母校台大校門口。 圖/本報記者杜建重攝影

如何在大陸文學刊物投稿?

●請問章緣老師,聽說大陸的文學刊物很多,您在那裡是怎麼投稿和發表的呢?(桃園╱克莉絲汀)

答:大陸編輯的看稿工作量驚人,去年《北京文學》的編輯平均看了一千萬字!上海一位老編輯告訴我,看稿時,很多小說都在第一段就被「槍斃」了。想投省級大型刊物,最好請人推薦,才有機會讓編輯通篇仔細閱讀。作者自己投到徵稿信箱的叫「自由稿」,能從大量自由稿裡被編輯慧眼相中,在日後的作家崛起故事裡都會提到一筆,可見其稀罕。

2006年,當我在不知如何投稿、跟什麼刊物投稿的情況下,紐約故人莊信正老師來滬,借住在張愛玲專家陳子善老師的家。莊老師給我寫了信,留了陳老師的電話,我收到信時,他已離滬,卻促成我跟陳老師晤面。陳老師十分熱心,主動幫我遞兩篇稿子到《上海文學》,湊巧趕上王德威老師組稿的《華語語系文學專號》,編輯厚愛,一期中兩篇俱發,從此成了《上海文學》的作者。後來我才知道《上海文學》在大陸文壇有多「牛逼」。它近年來跟台灣文壇的互動很積極,刊發許多台灣作家的小說。

熟人介紹,不過是拿到敲門磚,門能不能被敲開,還得看作品。粥少僧多,競爭激烈,作品不合用,編輯退起稿來絕不手軟。我是個外來者,不喜交際,不混圈子,所以啟動的摩擦力較大,運行緩慢,但它是一種加速度運動。最近幾年我的作品開始入選各種小說選刊,在海南、廣東、湖南、湖北、北京、河北等地的省級文學刊物上陸續發表。

●章緣老師,據說您初搬到上海,一直找不到說故事的適當角度,幾乎呈現停筆的狀態,直到透過陳子善教授,開始在上海的文學雜誌發表作品,並跟文藝圈接軌,創作力逐漸復甦,終於爬上巔峰,甚至曾經一個月完成五個短篇。想請教您,藝文社群對您的創作發揮了什麼樣的影響力?

(汐止╱阿飛)

答:您所謂的「藝文社群」,我姑且理解是「藝文圈」和「作家圈」。

初到上海時,我住在郊區,兩年後搬進市區,才開始能參與各種藝文活動。從戲曲、話劇、舞蹈、音樂到美術,這些非文字的藝術媒介,常能帶給我另一種觸發,並免於創作影響的焦慮。

我安於孤獨而身處邊緣,在哪裡都沒有真的進入作家圈,最多就是因為投稿和出版,認識了幾位文學編輯。少數幾位文友能常保聯繫,皆是因為傾慕其才,磁場相合。在台灣和上海都是這樣。

寫作是一個人的事,相較於跟文友抱團取暖或相互吹捧,我覺得賞讀文友的佳作,更能激發創造力,因為大家同處一個時代,面臨相同的寫作環境,可以相互參考,給自己加油打氣。大陸的微信朋友圈,有文學刊物的公眾號,這個虛擬的文藝社群,幫助我認識了許多優秀作家和作品。

小說家章緣畢業於台灣大學中文系。 圖/本報記者杜建重攝影
小說家章緣畢業於台灣大學中文系。 圖/本報記者杜建重攝影

大陸的文學風氣概況

●想請問章緣老師,您現在定居上海,目前中國的文學風氣是什麼樣的景況?中國的讀者又流行讀什麼樣的作品?(桃園╱米竹)

答:這個問題好大,不好答,也答不好,只能就純文學方面說說我的印象。

大陸的純文學閱讀人口也在流失中,但因為人口基數大,愛讀者還是不少。據統計,大陸每年出版一百多萬種書籍,其中有三到五千部長篇小說,數以萬計部中短篇集。發表園地多,作家多,作品更多。相較於台灣偏愛日本文學,大陸有閱讀俄羅斯文學的傳統。談到短篇小說,大陸尊魯迅為祖師爺,台灣以張愛玲為祖師奶奶,集體或個人命運書寫,各有師承。也因此,大陸評論界和作家推崇大部頭、史詩般的長篇著作,反省歷史反映社會(在國家政策許可下),台灣則以精巧見長,展現個人或家族的悲歡。

在小說創作上,自八○年代充滿敘事實驗精神的先鋒主義之後,九○年代回歸寫實主義,到今日提倡接地氣的底層寫作,特別重視講一個好故事,以及故事承載的社會意義。弔詭的是,由於書寫內容受到嚴格審查,有些歷史和議題不允許觸碰,一些成名作家的著作,如果觸碰到禁忌,下架禁印稀鬆平常,最近湖北作家方方涉及土改的長篇《軟埋》下架的事即是一例。

四月時,我在上海思南讀書會介紹新書《浮城紀》,有近兩百位讀者參加,從二十歲到九十歲,閱讀年齡層跨度非常大,我很驚訝。

在大陸,純文學,包括大部頭、嚴肅的作品,被廣泛閱讀中,雖然受歡迎程度不及網路文學和其他大眾文學,但某些名家名作銷售量可達幾十萬本。

記者經驗對創作的影響?

●請問老師,以前在紐約擔任記者的經驗,是否有對您的創作帶來影響呢?(台南╱余楚楚)

答:我曾是世界日報周刊記者,每周撰寫一篇長稿,由於工作的關係,我比較熟悉華人社區,了解美國社會和文化。這些跟創作沒有直接關係,算是種植花草的培土和施肥過程吧。另外我的文字簡潔,邏輯清楚,也許也跟記者的訓練有點關係。

我有幾篇小說的題材,來自工作中接觸的新聞和人物,例如長篇《疫》,從紐約爆發的蚊疫切入;短篇〈生魚〉,以廣州生魚入侵美國水域作為背景;近作〈失物招領〉,則是以美國人在中國領養女嬰為故事主脈。這些都是公諸於大眾的新聞故事,每個人都可以用作題材,所以重要的不是知不知道,而是有沒有感受。

●章緣老師,我讀過您不少小說,這次在聯副上發表的〈殺生〉,怎麼會想到這樣的題材?裡面的「蛇」是來自亞當夏娃的故事嗎?(台中╱胡娟)

答:大陸因為實行一胎化多年,墮胎(或是他們稱的人流),被當作是生育計畫的利器,是解決問題的工具,這跟美國文化在墮胎問題上關於宗教、女權和道德的爭議,甚至跟台灣文化中那種對生命的悲憫或殺生的罪惡感,形成極大反差。人流是被大陸政府和大眾所認可的手段,在公共討論上,我看不到任何省思,在私人空間,它被輕率地執行,未婚和已婚,有的胎兒都已經四個月、五個月,說打就打。如果,做人流就像去醫院吊點滴那麼簡單,只是作為避孕不當的安全氣墊,我們如何學習尊重生命?

根據統計,中國大陸一年人流次數高達1300萬,居世界第一。我不反對必要時的墮胎,但對這種舉國上下的便利人流深感不安,所以寫了這篇小說。蛇是殺生的具象化,也是牠讓亞當和夏娃知道了什麼是羞恥。

作品的核心內涵?

●章緣老師您好,1990年您自台灣遠赴美國讀書,作品反映了北美華人社群的人際糾葛,或許緣於記者身分,您也自新聞取材;2004年移居中國後,轉而描述台商台幹、海歸與當地人,關注新住民、貧富差距。想請教老師,有什麼是不分地域、種族與文化,您始終關心的,或也可以稱之為您的作品的核心內涵?(彰化╱土撥鼠)

答:這位讀者對我很熟悉嘛!我的小說就是我的人生札記,從台灣、美國到大陸,不同的地域、族群和人文景觀,帶給我不同的刺激和體會,也給了我源源不斷的故事題材。

我寫的故事不是親身經歷,但它們都跟我有一種內在的連結,我一定要被它觸動了,覺得痛苦、悲傷、同情或憤怒,才會去書寫。我在作品裡呈現對人生的發現和感想,有時也試圖傳達某種信念,例如最近在聯副刊出的《殺生》,是對大陸墮胎文化的省思。不管我書寫的故事是什麼,它都關於人:人心的流轉和人性的幽微,對所遇到的人和事,如何作出反應和選擇。

●章緣老師您好,您曾在訪談中提到自己身處的「邊緣」與「越界」,如此的距離感是否影響你的寫作習慣?(台北╱蔓蒂)

答:命運把我安放在邊緣位置,就在三地交接的界線上,我想像它是一個瞭望台,朝不同方向眺望,可以看到不同的風景,這邊的黃土,映襯出那邊的草原,那邊的暴風雨,讓這邊更加寧靜。我明白,我永遠是個外來者,人們很難完全理解我故事裡那些隱晦的曲折,那些從其他地方投過來的影子。

距離讓一切不是那麼理所當然,我必須更多地考慮到讀者;不是考慮如何取悅,而是如何傳達。我要寫得像個insider,讓這故事可以成立,但我要保持outsider的視角,這才是我想說的故事。

●章緣小姐您好,您的小說中常以各樣情狀描寫女性心理,請問是否有哪一本作品或哪一位作家,讓您覺得描寫女性最精準到位?(宜蘭╱玖丹)

答:在閱讀的過程中,我沒有作過這樣的比較:誰寫的女性最精準到位?

女性有百樣,人心有千種,各種變化和組合都有可能,只要作者能寫出令人信服的女性形象,刻畫心理引人入勝,他就成功了。我們都知道紅樓裡的十二金釵,戴上金鎖的曹七巧,縱情色慾的包法利夫人,永遠不老的尹雪豔,任性美麗誓言守護家園的斯嘉麗……族繁不及備載。

如何克服怠惰?

●老師您好,請問您在寫作這條路上是如何克服怠惰的呢?(板橋╱自我嫌惡)

答:如果你真的喜歡寫作,真的有話要說,那麼你只會投入而不會怠惰。

如果是問我為什麼堅持了二十多年,那是因為我不夠勤奮。我不逼迫自己,讓興趣永遠是興趣,而不是工作。我不是寫作的公務員,朝九晚五按時打卡。寫作是出自內在的需求,在想寫的時候,你根本不想停,在不想寫的時候,你認真生活。生活就是寫作最大的本錢。

●章緣老師好,最近我在學寫小說,但很苦惱無法一氣呵成,請問該怎麼避免被角色帶著走?(台中╱牽我到北京)

答:無法一氣呵成跟被角色帶著走,感覺是兩種相反的情況。一是停頓不前,一是滑脫失控。

寫小說時「有機停頓」,有時能更豐富作品的意涵,讓人物更飽滿,情節更有意思。所謂的有機停頓,就是在寫不下去時停下,去做別的事,但時時想著,讓它自由漫生。這時你會發現,它長出了新的枝椏,你也有再寫下去的動力,但是這停頓最多三五天,再長,就斷了線了。初學寫作,一個短篇可能會遭遇多次的「有機停頓」,這都不要緊,重要的是,不要整個停下,那麼再要拿起就比較難了。

角色要帶著你走,你就跟著跑一陣,然後再回來裁剪。寫作跟所有藝術一樣,在條件具足時,只要放輕鬆。

心中完美的小說是?

●請問章緣老師,如果明天是世界末日,您想讀哪首詩/散文/小說?為什麼?(淡水╱王陽宇)

答:世界末日之前,我可能只想盤腿而坐,冥想:我,眼耳鼻舌身意,色聲香味觸法,這一生,家人好友,人類文明,娑婆世界,在毀滅之前回望和感謝。

詩、散文和小說,這些文學體例承載了對過去、現在和未來的延續和期望,如果在大毀滅前一定要讀什麼,我選擇《心經》。

心無掛礙,無掛礙故,無有恐怖,遠離顛倒夢想,究竟涅盤。

●什麼樣的小說,在老師心裡是完美的?(上海╱Joe)

答:就說短篇吧。完美的短篇小說,永遠是形式和內容的完美結合,只不過隨著寫作和閱讀的資歷增長,對形式和內容該以什麼樣的比例和成色結合,會有不同的看法。

完美的小說應該是怎麼樣的一個配方?對我來說,檢測的方法無非是閱讀的感受。首先是語言,這語言是否不肥不瘦,文質彬彬,於豐美中顯出力量,於平淡中透出澀味?最重要的是,能不能跟所承載的故事文理相合。語言過關了,再看這故事如何敘述。平板沒有變化,令人生厭,如果一味求變,卻又顯得浮誇。

夏志清先生晚年對我說過,他不再讀小說,因為對人生,小說已經不能再告訴他什麼。相較詩歌散文,小說的確承載了更多人生智慧,所以完美的小說應該在內容上能發人深省,確認某些難以實踐的夢想,挑戰僵化刻板的俗見,挖掘令人戰慄的真實情感,讓我們從昏睡中醒來,再三咀嚼品味。

●更多章緣照片,歡迎上聯副部落格點閱:http://blog.udn.com/lianfuplay?

預告:聯副7-8月駐版作家

王聰威敬請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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