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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學台灣:台中篇】方秋停/愛在台中

2017/06/14 10:11:11 聯合報 方秋停

《兒子的大玩偶》、《油麻菜籽》創下票房、《法櫃奇兵》出了續集,院線片接連上演,驚奇委屈或歡樂……流行看板不斷拆遷,騎樓小販推賣的愛玉粉圓換成了香炸芋頭酥,和H合捧著輪流一口口咬著,香甜穿繞唇齒間,人車流過,他鄉已成另種歸宿……

入夏後天漸暖熱,車行往台中公園方向,於路口遇見仙杜瑞拉和白雪公主。美女自宮庭走出,仙女棒前繫著一顆星,愛心氣球上寫著婚紗廣告,亮麗身影湧來微笑急敲車窗,殷切欲將氣球送入車內。

車持續向前,行至無從轉圜處便止住了。瞧望周圍,老街坊加上新招牌,一會兒拆除一會兒又改,朱紅、鵝黃粉紫到黑白,新潮、陳舊於街上相互掩蓋。

湖心亭已作翻修,新陽打亮舊日丰采,路邊老榕垂長歲月,附近街道交錯曾經歡欣流連的據點──

湖心亭已作翻修,新陽打亮舊日丰采。 圖╱羅有隆攝影
湖心亭已作翻修,新陽打亮舊日丰采。 圖╱羅有隆攝影

凌亂流行曲

那年負笈北上,一次次自台中站月台走出,但見誇大招牌空懸眼前,母親臨別的不捨置放行李上層,過馬路時故意讓它掉出,無情便無掛礙,徒讓惶惑泛出一圈圈深淺紋路。

火車站集合市井人煙,中正路兩旁的繁榮沖淡離鄉落寞,心神目光於迷離光影中尋尋覓覓,找尋與家鄉相似的場景,又期待接收種種新奇。長路如河,公車滿載青春,沿途招牌提示遠近,多識個站名視野便多出個亮眼座標。

坊間多布莊、餅鋪、鐘錶行,年輕腳步踩踏歷史廊道,粗淺目光只瞧熱鬧不見景深。遠東、龍心百貨為熒亮高塔,帶動鄰近商家集匯人潮,迎街店面張掛一款款流行訊息,短裙經熱加長、風未起長袖已披加模特兒身上。髮飾、皮夾與帽子……年輕腳勁、購買力俱強,太陽餅店滿街林立,金陵、神仙蛋糕香甜呼應,一之鄉則饋贈美麗人情。彰銀挺立街角,泥塑雕花及希臘廊柱自日治時期挺立,為約會集合的熱門地點,眾裡尋他,多少熱切眼神於此重逢相聚。

陌生熟悉兩相沖擊,人潮最密集那麵攤有著類似家鄉市場的Q彈麵條、藏匿小巷裡的烤肉沙拉店裝盛我歡喜的鹹甜滋味。印刻店、西藥房……,陳年旅社門縫溢出混濁氣息,金飾店及廟宇氤氳閃爍遊子無從確定的複雜人情。

自車站走出或從山上下來提早兩站下車,便可將沿路繁華再溫習一遍。騎樓地板或高或低,不同心情跟著起起伏伏。青澀目光兩相靠近又倉促地閃避。傘帽飾品、彩妝耳環星座項鍊,各種選擇自店裡外漫出,警察偶來驅趕攤販引來陣陣騷動。一旁店家播放著流行歌──是否這次我將真的離開妳?是否這次我將不再哭?……我踩著不變的步伐,是為了配合你到來……在慌張遲疑的時候,請跟我來……此首那曲旋律相互干擾,前言未盡後句搶接,坊間充斥著凌亂回音……

燈光將熄,鐵門拉下,地磚上錯落的腳印終被後者踩平。公車如提琴,去來回返,偶爾岔出一聲聲短音。

情緣若即若離

八○年代人煙集聚舊市區,諸多美食口碑不脛而走──三六九麵館經常爆滿,大夥人飢腸轆轆下山,搶攻店裡打家劫舍般。蒸籠一掀開,筷子如亂箭齊發相互碰撞,小籠包連著熱煙被夾起塞進嘴裡。湯汁不容溢出、菜肉香氣盡數吸收,此桌那桌競技激烈,蒸籠碗盤瞬間疊上天花板。酒足飯飽後便有人開始起鬨,害羞的臉頰一陣燙熱,而那若有似無情愫,日後將於街坊轉繞中逐漸清楚。

同鄉學長一回自告奮勇領我下山見見世面,沿途指著路標殷勤訴說──中正路為縱軸,自由路及中華路橫切、行至中山公園便超出遊子認知的版圖。繁榮交織,明亮外的荒涼予人些許恐懼感。

腳走痠了於路邊冷飲店歇息,學長話題難以連貫,微顫尾音曝露莫名緊張,我聽著聽著不知怎地便分了神,手搖吸管攪動杯內漸融的冰塊,濃汁越吸越淡,杯外徒然冒流一身汗!放眼望去,一對對情侶攜手或相擁摟,三民路前新開的結婚廣場豎起大看板,飄逸白紗如雲騰飛,夢幻堆滿現實街道。

棋盤路交錯,地磚新砌或重補過,繁華隱然移轉著。 圖╱羅有隆攝影
棋盤路交錯,地磚新砌或重補過,繁華隱然移轉著。 圖╱羅有隆攝影
車站迎接送走一批批異鄉人。棋盤路左彎右轉,雜沓腳印橫行縱走,各式緣分若即若離著……

日子繼續,一次次行走鬧區置身人潮當中,偶被路人攔下來詢問太陽堂老店是哪一家。早餐跟著至二市場和民眾排隊等吃蘿蔔糕,下午買肉包果腹,熱時至一市場將碎冰、蜜豆及水果一口口舀進嘴裡。路漸熟悉,步履仍然無法歇息,盆栽之根伸不進地裡,雲於天上更換形體,山城少雨,湖水苦撐著欲行舟子。

星光遙對燈火

中正路接上中港路,星光取代燈火,日子又回復單純平靜。習慣獨行而不落寞,是否便是種成熟?上下山公車總是爆滿,時而堆砌陌生時而擠出緣分。

H家住台北,常背行囊自月台另一頭走出,目光不經意會合,腳步漸地靠近。人潮如浪,地磚仍然起伏,H對台中似乎比我還不熟,一張臨時惡補的地圖於心底屢屢翻閱著。前路幾次錯過,繞回另一頭重新再走,我雖知卻不好說破,類似櫥窗於眼前轉繞,才見著的衣飾不一會兒又看一遍。

H堅持要帶我去人說最好吃的那家店。戲院看板豔麗壯觀,外星人光亮的手指朝空中一點,簡餐店就出現斜對面。階梯狹窄,腳踩木板便發出咿唔聲響,H欲牽我卻又遲疑。靠牆座位開了扇窗,霧濛窗玻璃中間透亮,適可窺見樓下萬象人生。隔著小方桌,目光不經意便相觸著,H專注看我,無從閃避的眼神便直望著他,想知他正想及將說些什麼。

嘈雜消退,輕柔樂音流動起來。

圓盤上桌,半凝荷包蛋覆蓋,切一片月裹幾粒米飯,沾點醬汁於口中細細嚼著,微笑含於嘴角,似乎不必多說什麼!

走原路或者多繞一些,興隆岔路外有我們不懂的清冷,或許褪去過亮燈火,才能照見真正的生活。

棋盤路交錯,一次次和H走同樣的路,不經意間攜手,地磚新砌或重補過,繁華隱然移轉著。公園湖水仍然低落,H領我坐上小舟,陽光轉繞我撐著傘,看他張臂奮力划槳,原地打轉再緩緩向前。湖心亭漂浮水面,似自天飛降的小屋,情緣相映,一站立便逾百年。

新樓舊宅相互環繞,早蓮紅豔,殘荷枯竭,拱橋切分湖的兩邊,綠波映不出飄流雲朵。環園榕鬚滌濾煙塵,老樹根自地裡浮出,與土泥交織成深刻紋路。H的話不多,卻篤定認為我們可以繼續走。

《兒子的大玩偶》、《油麻菜籽》創下票房、《法櫃奇兵》出了續集,院線片接連上演,驚奇委屈或歡樂……流行看板不斷拆遷,騎樓小販推賣的愛玉粉圓換成了香炸芋頭酥,和H合捧著輪流一口口咬著,香甜穿繞唇齒間,人車流過,他鄉已成另種歸宿。

那年生日,H提來笑臉蛋糕,鮮奶油開出朵朵花來。新葉茂長,黃葉零落,過往腳印被深踩地裡或翩然飛起,乘雲遠去。

羽翼散飛,雲去復來

H入伍後,銀河成為流動布景,熱鬧之城突然靜寂。

日影空洞,如常日子露出填不滿的空隙。H至山下買了隻初生鸚鵡陪我,教我持針筒將飼料送進牠嘴裡。我接手小心餵食,看那裸皮疙瘩長出羽翼,醜態漸地可愛清新。

鳥兒養在屋內,門推開便自角落飛出,扣上我伸出的思念弧度。我展書讀,牠於一旁打著盹;我翻書頁,牠啄整羽翼,孤寂生活隨之豐盈。

一天回宿舍只見窗門未關,任我於陽台拚命叫喊,鳥已不見蹤影。

雲朵散逃不知去向,日子陷落,杳無回音!

之後家人自南部運來一籠鳥,小鸚鵡啁啾鳴囀,嘴喙指爪於鐵欄間前挪後移,太陽鳥紅豔著雙頰頻頻張望,卻難取悅我!冬陽徒然光亮,地上影子由濃轉薄,於簷牆騎樓間隱隱顯顯。星月遙遠,風與陽光各自轉繞,熒亮燈火沉積山下,眾鳥總於我心煩時鳴叫。

那天似和誰賭氣般,載起整籠鳥便往山下騎。自中正路繞過柳川西街轉往光復路,機車啵啵如渡河般。路狹擠,鳥園招牌接連赴目,我將籠鳥全留給店家,至百貨店買了瓶洗髮精,歸返宿舍打起泡沫洗起頭來。水自頂上淋下,鳥鳴隨四濺水花流進排水孔,隨著人車漸地遠去……

那年離開台中似如生命裡的尋常情節,直到攜家重返,終地相信時空隱含磁場,情性命運相互牽引,影響人之去留與抉擇。

流光上行,中正路改稱台灣大道,彰銀仍在,附近商家數易主人。舊情融合時尚,宮原眼科紅磚屋內陳列另種甜美。火車新站拉出較寬的觀望行走距離,人車川流中,似見年輕身影相依一起,含情目光相互靠近閃避著。

時光流轉,中正路改稱台灣大道,彰銀仍在,附近商家數易主人。 圖╱羅有隆攝影
時光流轉,中正路改稱台灣大道,彰銀仍在,附近商家數易主人。 圖╱羅有隆攝影

綠燈轉亮,繞一圈回來,彩妝仙女退往路旁,手稍鬆開,一顆氣球兀自騰飛上天。日頭持續燃燒,亮雲時換轉成青灰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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