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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短篇】張春榮/盆栽

2017/06/12 09:46:37 聯合報 張春榮

緣分是什麼?當你想談戀愛,對方出現......

夏日黃昏,T意態闌珊走上頂樓,陽台上的盆栽久未澆水,七里香的枝幹有一半枯槁,鐵樹的長葉發黃卷曲,萬年青的外緣也綠中帶黃。這些盆栽,包括聖誕紅、仙丹花、百合花,都是和前女友S從建國花市買回,一路拎上來,兩人相識而笑,莫逆於心。喜歡是淺淺的愛,愛是深深的喜歡。一花一天國,一沙一世界;納無限於掌心,見永恆於剎那。S是T喜歡的型,笑起來可愛,說起話來溫婉,秀髮披肩,十足「小清新」。大學四年當了室友戲稱的「馬子狗」、「召喚獸」,T毫不在乎。反正低低低,低到塵埃,能獲得S青睞,就是演出精采,心花朵朵開。女為悅己者容,男為悅己者窮,又有何妨?一個月家教賺的錢,一個晚上龍蝦大餐就花光;回到宿舍,再吃包泡麵,也是甘之如飴。T喜歡看偶像劇,自己長相雖然只能當綠葉,起碼可以給S這朵紅花浪漫的約會。只要看S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再怎麼跟老媽借錢,也值,老媽再怎麼賞衛生丸:「你啊!交女朋友,本錢要花這麼凶?不要當凱子!」T不以為意。

昏黃夏日,T獨上頂樓,七里香仍堅持它半身枯槁中的一葉葉圓綠,鐵樹旁的土乾硬,萬年青只剩內緣還抽條青綠,四周已枯黃委地,彷彿爺爺不疼奶奶不愛的孤兒。T畢業後,在科學園區上班,S在航空公司上班。論及婚嫁,在咖啡屋鵝黃燈光下,輕柔音樂悠悠浮升,S保持她一貫淺淺笑靨:「我沒什麼要求,我只要求在峇里島結婚,景美水美,拍起來更美。」T內心直嚷嚷,不會吧!S兩眼迷濛:「我一輩子的夢想,九百九十九朵玫瑰,月光燭光,白淨沙灘,海邊帳篷,長白婚紗,四天三夜,超浪漫的夢幻婚禮,一想到就幸福破表。」T目睹S心中的「公主」終於現身,一定受「隆詩戀」世紀婚禮的洗腦。問題四天三夜,包括招待親友食宿、來回機票,此事非同小可,這不是「錢」的問題,而是「很多錢」的問題。S深情款款注視T:「我這小小的心願,你該不會不答應吧?」T大略估算,這起碼要花上一個億。T僵著笑,不置可否。

回家,T向老媽言明S要求,老媽大叫:「我們家是開銀行?不要拿香跟人拜!大明星、富二代去峇里島燒錢,你們也要去燒?錢是螺殼,自己印的?」一陣劈哩啪啦,炸得T囁嚅無言。

是啊!一個億是最佳僕人,也是最恐怖的主人。T此刻直覺「錢不會咬人的手,但卻像蟲子咬人的心!」凡夫俗子剛結婚,就戴上沉重的金鐐銀銬,再強的馬子狗也會伸長舌頭累垮,再神的召喚獸也會爆肝,四腳朝天。T倒抽一口冷氣。

同樣的咖啡屋,不一樣角隅,不一樣輕音樂。T小心翼翼向S提:「島內結婚也可以拍得美美的。峇里島改成八里、淡水,也可以陽光、波光、沙灘、夕照,拍出夢幻婚紗照。據小燕姊參加『隆詩戀』峇里島婚禮說:『浪漫是浪漫,浪費時間,天氣太熱,動不動就流汗,什麼都很慢。』」

S臉垮下來,一貫淺淺的甜笑蒸發,嘴角下垂:「連我這一生唯一一次小小的要求,你都做不到。」S扁著雙唇,白T一眼:「八里、淡水?你敢說我不敢聽。我姊妹淘聽到,一定笑掉大牙,土斃了!」

T急急撇清:「不是,等我們以後有個億,再去補照!」裡子比面子更有意義。對月入五萬的他,真的不必打腫臉,充大胖子。T和S在一起,他的存摺像冬天的雪,積起來很慢,花起來很快。

「那不一樣!」

S起身拿包,頭也不回離去,T趕忙追上。

「沒有峇里島,一切免談!」斬釘截鐵,沒什麼好商量,便搭車絕塵消失。

T愣在當場。

第一滴眼淚是狼狽,第二滴眼淚是崩潰……

T終於正視他和S這幾年「溝是通的」,純屬一廂情願。一旦認知有差,便溝而不通。沒有峇里島,就被「巴」,賞一巴掌?

自此兩人由情感變成情緒,手機變成關機;漸行漸遠,S在父母安排下,和高富帥的男子交往。

終究峇里島,是巴望不到,就分離的島。T與S原先金魚缸式的一心一意,變成三心兩意,糾成一團心結,再也不能結伴。兩人,從此你走你的陽關道,不同心,怎麼能同行?

同事得知T和S分手,紛紛勸道:「長痛不如短痛,不是兄弟唱衰,S你交得起,不一定娶得起;娶得起,也養不起。」、「天涯何處無芳草,要娶把你當寶的,不是當草,當寶麗龍的。分手也好,早分早了。」

T沉默再沉默。原來美麗的女子真是「眼睛的天堂,口袋的地獄。」沒有一個億,湧來湧去,兩人世界就鏗然崩裂,只剩下回憶。縱然再怎麼兩小無猜,再怎麼「對你愛愛愛不完」,只要口袋不夠深,便是「庭院深深深幾許,寒鴉夜夜夜半啼」,沒有給力,沒有奇蹟,只有把你一腳踢開,沒有抱歉,只有拜拜,不必再相見。鳳凰于飛,終成各自單飛……

T自悠悠回憶收回神傷,回到現實,靠牆俯首,兩條長長褐黑的鬢根沿著瓷磚邊緣,進入眼簾;無聲無息,一直向牆角積著雨水的塑膠桶匍匐,前進。

這?……目光逡巡,這該是萬年青的鬚根,在尋找水源!蹲下身來,T赫然發現鐵樹的鬚根往萬年青的底部延展,七里香的鬚根也往鐵樹的底部延展。他掀開盆栽底部,三個盆栽的鬚根完全糾結,串連在一起,彼此相依共存,展現絕處逢生的生命力,相濡以沫,共度難關;只要「一根有水」,便可雨露均霑,「分送三家」。這是高樓盆栽的宿命,抗旱大作戰,同氣連「根」,持青凝綠,共同尋找生命的出口,生命共同體的生機。

凝視鐵樹、萬年青、七里香的「根連根,心連心」,T心頭一凜,男女兩人世界不也當如此?只要同聲相應,同氣相求,男女搭配,幹活不累。只要兩人能合得來,兩人同心,其利斷金,再怎麼的困境也能突圍,也能比翼雙飛,逆光飛翔,共享生命的苦汁與甜汁。T深深慨嘆。

緣分是什麼?當你想談戀愛,對方出現;當你想結婚時,對方在你身邊。

福分是什麼?當你們論及婚嫁時,兩人有福同享,有難同當,你我不分,相知相守,相伴到老。

望著眼前盆栽,妻短髮的鵝蛋臉在眼前溫馨浮升。五年來,妻和他胼手胝足,打造「愛的小窩」。妻不在意T「長得很耐看,很忍耐的看」,不在乎他「我是一隻小小小鳥,飛也飛不高」,不在乎在八里、淡水照婚紗,T倍感窩心。有福同享,快樂增加一倍;有難同當,痛苦減輕一半。夫妻同心,互濟提攜,才能泥土變黃金;相互跨界,彼此妥協,才有和諧。這是三個盆栽給T的開示,靜若響雷,震撼心田。

T一回神……「下來吃飯嘍!」妻清亮嗓音自樓梯口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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