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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學台灣:台中篇】路寒袖/夢中,發光的溪

2017/06/07 09:23:43 聯合報 路寒袖.文

輾轉進台中,惦記兩件事非做不可,否則台中的首行便黯淡無趣了。一是台中公園划船,二是遠東百貨公司吹冷氣,搭電梯。這兩件事對我們這些鄉下孩子來說都是渴望,若非到台中念書,不知何年何月才有機會體驗……

常常,我的夢中就出現那條溪。那條溪已然看透人世起落,豁達爽朗,水流來到我鄉,歷盡的悲歡與險巇,盡是過眼雲煙,溪水不再我執,選擇了最舒緩自在的姿態,漫漶身軀,猶如已入化境的書家,意隨筆行,枯拙或滑潤,恣意而渾然。

台灣的地形南北狹長,東西窄仄,中央山脈分界東西兩岸,循南北向拔地而起,高聳入雲霄,島嶼的溪流大抵皆源於此山脈峽谷,各自分流於台灣海峽與太平洋。

也因為如此,台灣溪流都不長,且坡度陡,故水流湍急,除非是夏季雨水豐沛,否則其他時陣,溪水難以蓄積。

溪流是台灣的地形特色之一,我的家鄉大甲就位於大安與大甲這兩大溪之間,可說是兩河流域。大甲昔日為道卡斯族的生活場域,在那原漢爭鬥的年代,他們與鄭經的部隊在大安溪畔的鐵砧山上留下劍井的傳說,三百多年了,這口井尚未涸竭,傳說還繼續在傳說。

路寒袖攝於大甲溪。 圖/陳舜仁攝影
路寒袖攝於大甲溪。 圖/陳舜仁攝影

國小時,大安溪堤防內外多的是花生田,每到採收季節,我就糾集左鄰右舍的童伴,各自帶著扒土小鏟子與提袋,一起撿花生去。花生以人力採收,拽拔出土時,土底難免殘留幾繭,農家不會花時間一窪一窪的翻找,頂多信手撥揀,之後,便慷慨的留給我們這群孩子去挖寶。一個下午,半袋花生總有。幾天下來的收穫,祖母會將花生鋪在院子曬乾,然後剝殼取仁,拌鹽巴炒香,裝進有蓋的玻璃罐,就可儲放很久,往後的一個月左右,家裡早餐的主菜就是花生。對當時才八、九歲的我來說,撿花生是每年期盼已久的小確幸,因為覺得,雖然自己年紀小,卻能為貧窮的家境付出點實質的貢獻。

升上國中,有了腳踏車,移動力倍增,我活動的場域轉往小鎮南邊的大甲溪。記得第一天,開學典禮結束後,班上同學吆喝到大甲溪游泳,一群對人生新的階段充滿憧憬的小平頭,各自騎著嶄新的腳踏車飛馳於夏日的暖風中。

小孩子特別喜歡玩水,小學時期的戲水場是鎮郊寬不及五十公尺的水尾溪,但大甲溪是泱泱大溪,寬闊逾一公里。下了溪床,我們很快就覓得一窪理想的大水窟,當時的小鎮還沒有游泳池,我們所謂的游泳,其實是瞞著父母偷偷溜去野溪戲戲水罷了,真正會游泳的小孩寥寥無幾,來到一個完全陌生的水域,未先熟悉地形,便貿然下水,果然當我氣力耗盡想站起來休息時,雙腳一踩卻是無底深淵,內心一寒,下意識的掙扎起來,載浮載沉之際,所幸同行唯一會游泳的同學發現異狀,游了過來,伸出援手推我上岸。

那是我第一次去大甲溪游泳,也是最後一次。奇怪的是,我差點命喪黃泉的恐怖現場,不僅沒讓我卻步,反而在我往後的學生生涯,只要假日回到大甲老家,常常就不自覺的騎著腳踏車來到這裡。騎在堤防下的道路,少有人跡,久久才會遇上一輛載農作物的三輪車或牽著牛的農人。我習慣將腳踏車靠倚堤防,然後步上堤頂散步,居高遠眺,堤外有時綠野平疇,有時油菜花黃澄澄;而堤內溪床菅芒搖曳,一片白茫茫,陽光斜照,草間與芒花盡皆熠熠閃亮,神一恍,彷彿置身繁星紛沓的蒼穹。

之於我,這真實與虛幻難辨的錯覺,竟是源於母親之死。那年我才四歲,母親因腹膜炎導致併發,治療了一段時間,依然回天乏術,彌留時從醫院送回家裡;母親即將離訣之際已是深夜,睡夢中我被長輩喚醒,見母親最後一面,聽她最後一句叮嚀。過早造訪人生的死別令我不知如何應對,只能睜著眼睛躲回夢中的世界,那個世界竟已被悲傷猛烈衝撞,而位移到一個完全失控的虛擬實境,那是一條光之河,滿布星辰與漂浮的光點。

後來我才恍然大悟,四歲的夢境,竟是預知未來記事,那時所夢所思盡是母親,因為我深怕她模糊的面貌很快的就會從我稚嫩幼小的心版消逝,所以潛意識敦促全身器官啟動記憶機制,為的是,記住母親。

是的,那條盤踞童年許久的光之河就是後來我險些溺斃的大甲溪的幻化。

到了我上高中,離開大甲住進台中市區,大甲溪不但沒有流出我的生命輿圖,反而向上延伸,逆溯至上游。

高中聯考放榜沒幾天,幾位同樣考取台中一中的班上同學相約一起赴校認識新環境。

當時的台中市區毫無疑問是城,而我的家鄉大甲則是不折不扣的鄉,城鄉之間有形的景觀、建設是繁榮與落伍的對比,更是階級的分野。大甲到台中搭公路局客運得花一個小時多,但如果乘火車,起碼得耗費兩倍甚或三倍的時間,可因為我從未搭過那麼久的客運,擔心暈車,於是堅持非火車不搭,僵持的結果是多數服從我這個火車司機的兒子。

由於大甲是海線,必須往南先搭到彰化,再從彰化轉北上的山線方能到台中。彰化是轉運站,車班密,月台多,倉促間常有人搭錯車,我的第一次台中之旅便是,還好有伴同行,不致驚慌失措;我們轉錯南下列車,一路南行,車過永靖已覺不對勁,直到二水才懸崖勒馬,那是彰化縣最南的一站,再不回頭就要鳴笛入雲林了。

輾轉進台中,惦記兩件事非做不可,否則台中的首行便黯淡無趣了。一是台中公園划船,二是遠東百貨公司吹冷氣,搭電梯。這兩件事對我們這些鄉下孩子來說都是渴望,若非到台中念書,不知何年何月才有機會體驗。

開學後,我展開了認識台中之旅。

台中一中的地址是育才街二號,高一時,我怯生生的怕無法融入大都會,特別尋離校最近的學生宿舍租,當時育才街三號正是一大棟學寮,我青澀的高一就在那裡度過的;學寮的門口冬天租人擺麵攤,夏天則是聲名遠播的豐仁冰,我吃了三年,上癮了,以後即便移居台北二十年,但只要回台中,必定先去吃杯豐仁冰,否則就沒有回到台中的感覺。

育才街口是日治時期宮原眼科別墅,後來作為台中市長公館,記憶中總是大門深鎖,不遠處有美國新聞處,如今早已改建成維他露基金會了,在那裡我聆聽了人生的第一場演講,主講人是詩人葉維廉。台中公園北邊的省立台中圖書館,王尚義《野鴿子的黃昏》是我人生中借的第一本書;省圖隔壁乃中興堂,在那裡,我觀賞了人生的第一場藝術表演,演出者為雲門舞集。位於雙十路、精武路口的省立游泳池,則是我人生第一次在游泳池裡游泳的地方。懵懂的年紀,竟不知一中校門右方,育才街與尊賢街路口,早在五○年代初期,楊逵的一陽農園就在此地。而台中科技大學校門口斜對面,三民路三段一二○巷以前叫存義巷,楊逵因二二八事件與發表〈和平宣言〉,在巷內十二號的住所兩度被捕,最後羈留綠島長達十二年。

台中一中創校紀念碑。 圖/路寒袖攝影
台中一中創校紀念碑。 圖/路寒袖攝影

一中是所文史蘊涵豐富的學校,它的建校充滿歷史意義與傳奇,在一次的打掃環境中,偶然發現校門口旁的創校紀念碑,開宗明義即說「吾台人初無中學,有則自本校始」,這在我心中埋下了探索學校與台中歷史的想望。

可後來我卻迷戀文學了,每天騎著腳踏車穿梭於台中街道,尋的無非是書店,三民路上的水牛書店折扣最多,除了各大門派的參考書應有盡有外,一般的文學書也大致均備,但詩集與詩刊還是得火車站前中正路頭的大眾、學海那兩家書店才較齊全。

不過,我最喜歡逛的還是中央書局,有一次,我在二樓發現了一整套梁實秋翻譯的《莎士比亞全集》,當下神魂顛倒陷入瘋狂,但實在是窮學生,所以很長的一段時間,每天一下課就背著書包去報到,就這樣天天坐在書架前,直到讀完那套全集。中央書局是當時最友善的書局,我在那裡免費的讀一整晚的書,一天又一天,從沒有店員來驅趕過,即使不悅的臉色也未曾;不像其他,只要你固定拿一本書專注的看個十分鐘,店員鐵定侵身而來,以冰冷、質疑的口吻說:「需要幫忙嗎?」,甚至直白的問:「要不要買?」

那時候覺得整個台中就像一座大書房,不僅書店處處可見,中華路、公園路也有不少舊書攤,盜版書、禁書公然大方展售,讓我補修了不少文學學分。那時候,好像趕進度般,書一上手就飢不擇食,管它是否一知半解,先吞了再說,那些書不論內容寫的是台北、羅東、鶯歌、花蓮、通霄或海外的故事,心中總激盪著為何豐厚的台中那麼少見?所以我就越流連於大甲溪的堤頂了,頓覺走在文學的路上很像探尋桃花源,沿溪行而忘路之遠近,芳草鮮美,落英繽紛,一路行來的溪隨時匯入不同的支流,無論遭遇什麼樣的地形,自會以最優雅的身姿擁抱。

後來,那條溪就成為我夢裡的標幟,總在記憶之中閃著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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