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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學台灣:台中篇】鍾喬/父親的舊鞋

2017/06/06 09:31:09 聯合報 鍾喬/文

記憶中,父親從安寧病房送回家門時,他那雙舊鞋,仍擺在母親傷心地哭著的舊藤椅下,久久沒動過。在為父親守靈的幾些夜裡,一隻蟋蟀夜裡來「嘰嘰!嘰嘰!」地叫了很多回,像是要叫醒我,回憶父親的很多往事……

台中是一個充滿回憶的城市,至今都是……只不過,兒少時的台中,是以現在的舊火車站為輻射,不遠到中山公園、中央書局、再到台中一中;回個頭,騎腳踏車一路往回沿自由路,去第一市場吃個蜜豆冰,繞到後火車站的南台中,經酒廠去中興大學,再折個大些的彎,便可以到夏日裡開滿紅花的安靜街道間,尋著炙熱的柏油馬路,在台中法院的外頭,看到幾些在刑罰告示牌下,似乎顯得有些落寞的身影。

這樣子形容的台中,當然已經是四、五十年前的情景了。總記得自己是生活在一個不是很大的棋盤中,用腳踏車便可以踏尋完一整個城市的裡裡外外。但,這嚴格說來,就算在舊時,也只是比較市中心的台中。然而,我雖生在台中,卻有另一個家鄉才是血緣的依歸!那便是經過火焰山後的苗栗三義鄉(舊稱:三叉)。也因此,童年時有著很深刻的記憶,便是每逢清明或過年,一定要起個大早,跟著父母親一路走到火車站,搭上燒煤油的普通列車,經過七個長長短短的山洞,才會到達雙親的家鄉。在三義,是父親尋根的開始!總記得,他就穿著那雙修了又補、補了又修的皮鞋,從庄頭到庄尾去拜訪親戚和朋友。雖說,每回都在半強迫下,才跟著父親去串鄉下三合院的門子,現在卻回味無窮。因為,繞了一大圈回返到外婆家時,雖說父親已經醉倒,我的耳朵裡卻已灌著滿滿地不同於城市的話語。這是我對客語最為深刻的身體經驗。

現在是安靜的周日午後,沒什麼特別的事,坐在門前小小的前廊,喝著午後第二杯咖啡,有些出神……。望著鞋櫃上零零亂亂的幾雙鞋,竟而想起了很遠的往事。這些鞋,一雙布鞋是早起走路到泳池游泳的必備;一雙勃肯(Berkenstock)的涼鞋,二十五年前去「舊金山默劇團」參加共同編劇時,慕名到鞋店買的,鞋墊一換再換,有些鞋的皮面翹起了,卻永遠的鞋樣不改,夏日的日常活動必備;另一雙,則是開會、排戲、工作時常穿的方便鞋,很好穿、很方便也磨壞了幾處前緣的角落……應該換一雙了。

這樣想著,便無端地想起父親年邁後,腳下那雙陪伴他直到過世的鞋。記憶中,父親從安寧病房送回家門時,他那雙舊鞋,仍擺在母親傷心地哭著的舊藤椅下,久久沒動過。在為父親守靈的幾些夜裡,一隻蟋蟀夜裡來「嘰嘰!嘰嘰!」地叫了很多回,像是要叫醒我,回憶父親的很多往事。

年輕時,便聽父親說,他在太平洋戰爭前夕,離開了貧困的三義老家,前往日本橫濱投靠我大姑丈學習藤藝的往事。大姑嫁給在日本開藤椅店商家的姑丈,父親搭著幾天幾夜的船,前去學藝以便來日返回謀生。我童年的記憶,便和藤椅有著很大的牽連。父親說了,那時在家鄉,像他這樣窮困的青年,一般很難娶到老婆。這怎麼辦呢?於是有搓合媒事的鄉親提議,家鄉有一位據說命本很苦的女人剛十八歲,沒人願意娶伊的原因,竟在算命仙說這女子命短,將在二十歲時便賠上性命。這種事真真假假,說不上來。總之,命苦的和苦命的湊成雙,父親和這女子結了婚,一起到橫濱投靠姑丈……父親說這些,我都信中帶疑。但,並不單純視之為迷信云云。因為,接下來的事情是:就在太平洋戰事爆發後不久,他的這位苦命的年輕妻子,果然在二十歲時便病死於異鄉橫濱了!那時他們育有一子。

寫到這裡,常會憶起,年幼時跟隨父親返回三義家鄉掃墓時,好像每回都有一位墓碑上刻有姓名的女士,不是他很願公開與母親談起的……後來得知,便是父親的這位命薄的前妻。回憶往事,父親接著說時,便站起瘦瘦扁扁的身子,駝著微微的背脊,生動有加地描述:他前胸抱著前妻的骨灰,背上背著剛出生滿周歲的兒子,右手拎著一只皮箱,裡頭裝著蘋果和奶粉,從橫濱碼頭準備搭船返回台灣的情境。沒錯的話,應是1943戰事密集的緊張時刻,父親搭的船須在海南島作轉接的停留。

鍾喬的父親與母親,合影於台中公園。 鍾喬/圖片提供
鍾喬的父親與母親,合影於台中公園。 鍾喬/圖片提供

我常想著,父親那時穿的鞋,畢竟無論如何變得很是沉重的吧!未料,苦事總歸很多磨。父親說了,啟航不久,他竟在船上得了瘧疾。這真折磨殖民統治下,欲從殖民母國返回被殖民故鄉的勞動者的心志!但命運如此,勞動者總有應變的法子…總之,他在海南島一個軍醫院裡躺了下來,幼嬰託醫院照顧,骨灰暫擺床邊一側,皮箱裡的蘋果與奶粉擱下,他病弱的躺在軍床上。「患瘧疾除了身體會抖(俗稱:打擺子)外,夜裡常因為乾渴,需水喝。但,怎麼喝得到水呢?」父親繼續說著,睜大了他薄薄眼皮下的一雙眼,「只好從軍床上用爬的,到醫院外的一口水井取水喝!」

這時,關鍵性的事情發生了!除了深畏病死於軍醫院的異鄉外,鄰床住進來一位日本軍伕,也得了瘧疾。一開始,這軍伕的病情沒那麼嚴重,看著夜半爬著去井頭舀水喝的父親,非只沒任何安慰或協助,還在一旁冷嘲熱諷。「清國奴……東亞病夫……」他面帶不屑的啐了這麼一句。父親聽在耳裡,卻無從反抗或回覆,只能隱忍。沒想,就在這軍伕說這話的隔天起,父親的病情稍有好轉了,而他卻日愈嚴重了起來。直到了整整住進軍醫院的第七天夜晚,這軍伕便因瘧疾病死在父親的隔壁病床上,而父親卻奇蹟式的恢復了過來。

現在回顧父親在我青少時向我口述的這些往事,情節連接畫面,都像一部黑白的電影,彷彿話語都轉作了影像一般。我並沒有特別詢問父親,怎麼看那位死在他身旁的日本軍伕。如此生命境遇,發生在像我父親這樣平日異常沉默的人身上,總讓我無端想起,殖民地下勞動階級無從、無法,也找不到適切發聲的身形。

就這樣,父親說他從病床上站起身來時,也就是軍醫院的護理將隔床的「皇軍」搬出去火葬的時刻。再次地,他提起沉重的皮箱,背起剛滿周歲的嬰孩,登上回返故鄉的船隻。當然,我從來便無從得知,一路從橫濱到海南島,再輾轉由海南回到基隆碼頭,父親穿的是什麼鞋。

但,現在回想,這似乎也不是那麼重要了。重要的,反而是他自己有時也會常提到的:日本時代被當二等國民看待,一旦,台灣光復了,他和多數同輩的人相同,經歷了從二二八到白色恐怖的肅殺,從而自我禁聲了。一直到解嚴後的很多年,他還會在下著象棋時,邊說著他的心情,邊收攝著他有些難言的苦楚。

我常回想,大學畢業的1970年代末期,母親來學校參加我的畢業典禮,父親因忙碌而沒來……這件事,總讓我想起父親對子女升學的態度。在他的想法裡,讀書只會讓人變成傲慢的、有知識的人,倒不如早些進社會謀生賺錢。何況,我們讀的又是升學體制下的國民黨制式教科書。父親雖然沒什麼知識做判斷,卻常帶鄙視。這應該和他在「二二八」時目睹國府官員、軍人貪贓枉法有直接或間接的關聯吧!高中時,有一回,我和父親頂嘴。他說:「日本人雖然看不起殖民地下的台灣人,但,總比國民黨好……」我惱羞地回他話說:「你沒讀過書……沒知識……」自從那個令人懊惱的黃昏以後,父親不願再過問我求學或升學的事情。多年以後,當我有機會認識幾些在戒嚴體制下,無從浮出社會宰制的左派知識分子,並從而了解反共肅清行動潛藏的歷史風雲時,才更明白父親視線中看不到的帝國主義問題;恰與我青少時被黨國意識形態蒙蔽的視線,都在一道冷戰防線的封鎖中被禁閉著……

現在,穿著腳下那雙磨壞了幾處前緣的方便鞋,我準備出門去了。腦海中,盡是波濤洶湧與戰雲密布的海浪聲中,身形瘦小且顯得很是疲憊的父親的身影,站在風浪的甲板上,腳上穿著那雙我熟識已久的、他不捨丟棄的舊鞋。

90年代中期,鍾喬與妻合影於綠川違建前。 鍾喬/圖片提供
90年代中期,鍾喬與妻合影於綠川違建前。 鍾喬/圖片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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