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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學相對論】平路VS.郭強生(四之一)家,今生的痛

2017/06/05 09:57:47 聯合報 平路、郭強生

悲傷是幫助我找回最底限清醒、不被黑暗吞弒的最大力量。我一點一點地揭去多年來以為早已結痂、事實上長得亂七八糟的表皮,承認自己過去的恐懼與軟弱;悲傷,反而像是照亮了記憶死角的一盞光……

平路:

上個月,《袒露的心》在誠品辦新書發表會,那是第一場,心裡很忐忑。想著會遇到難料的聽眾?寫出這本書的痛處猶新,還汩汩地冒著血泡,若碰上難以作答的問題,怎麼用語言解釋?會不會……需要當眾把心剖出來?強生,當時是你坐在我身邊,讓我覺得安定。我想你是理解的,作者的說與不說、寫與不寫,終於非寫不可,正如同你寫在《袒露的心》書後那一段話:「這樣的一個出口,幾乎是用一生換得的。和解,看似不過一句對不起而已……若不是經過書寫的揭露,一般人如何能得知其中的艱難與『沒有選擇』之必然?」

除了你,什麼人可以把這個「沒有選擇」說得更好?

你必然清楚,說出來對我的艱難萬狀。法蘭西斯.培根曾說:「袒露是不體面的;不論是袒露的身體,或袒露的心。」然而,為了「體面」,寧可過著被錯認的人生,豈是我願意做的選擇?

某個意義上,人人以為的「體面」(事關上一代對「面子」的界定,整個社會是共犯結構),是不是也束縛著我的家人?人前與人後的不一致,除了讓當事人倍感為難,而其中的虛假,正是我在童年眼裡不解的「縫隙」吧!

講到「體面」是例子,這一類省思,對我的意義非比尋常。《袒露的心》寫作過程中,由文字穿針引線,勾連起忽視的瑣細,織出原先難解的家庭圖像。再用拼圖來說,一片片的碎片,放在一起,便有機會從不同角度理解,當年,每個人曾在關係中面臨的難處。

對我,更重要的當然是悔悟。有些話我早該說而沒有說(畢竟,一個被攪纏入祕密裡的小孩,又能夠知曉多少?),有些時刻,竟是以要求親生母親的高標準去強求我的養母。明白了身世之後,一趟趟回頭去想,最讓我難受的是了解到,養我長大的母親……包容我的……比我感受到的要多許多。

強生,寫作《何不認真來悲傷》過程中,你的猶豫是什麼?

平路,本名路平。出生於高雄鼓山,台大心理系畢業,美國愛荷華大學數理統計碩士。重要...
平路,本名路平。出生於高雄鼓山,台大心理系畢業,美國愛荷華大學數理統計碩士。重要著作包括以真實案件為本的長篇小說《黑水》(聯經,2015)以及《行道天涯》《婆娑之島》《東方之東》《何日君再來》等,小說集《蒙妮卡日記》等。著作有英、法、日、韓等譯本。今年4月出版《袒露的心》,即為「誠品選書」與「博客來選書」,並引發眾多回響。 圖/平路提供,楊子磊攝影

郭強生:

《何不認真來悲傷》的書末有一個後記,〈悲傷,我全力以赴〉,正是我寫這本書時的狀態。我的人生在那幾年中正面臨著崩塌,自母親過世後,我一直在害怕且企圖迴避的那個巨大陰影,就那樣撲天蓋地而來,我知道這一回我已無處可逃。不怕你笑喔,我在那個當下唯一的疑慮是,能不能活過這一關,把心裡的這些話都說出來?

我只有一個人,要處理太多的事情,而眼前的問題背後又有太多過往的糾結,我要怎樣把這個殘破的家守住?一面寫著,事情仍在繼續惡化中。多年來我被父親的同居人擋在門外,結果被我發現她在對父親下藥,父親鎮日昏睡不吃不喝……光是把爸爸從那個女人手中救回就已經夠驚心動魄了,接下來如何安置已有失智症狀的父親,讓每周花蓮教書奔波兩地的我焦頭爛額……隨後是哥哥罹癌過世,我的情人劈腿棄我而去……這所有的事情都在短時間裡發生,我一下子瘦了七公斤,當時真的覺得自己撐不下去了。

這個家,這個在別人眼中一定認為是美滿幸福的家庭,怎麼會走到今天這個地步呢?身為么兒,當時只有兩條路,一是狠心放手,一是打死不放手。

我這一輩子只有這一個家,沒有另外一個家庭在等著我,或當成我的藉口。接下了這個唯一的、殘破的家,就只能概括承受。當時,除了精神與體力的交煎外,情感上的痛與悲傷,更像是隨時可以癱瘓我的一個黑洞。我終於理解,如果要撐過去,除了誠實面對我的悲傷之外,已別無選擇。而且更重要的是,我已無人可申訴,再不能期望什麼家人間的大和解,我能有的和解,只有跟我自己。

平路,我們都不過在尋求跟自己的一個和解,不是嗎?

一開始在書寫的時候,並沒有一個家族的主題,我只是想把自己找回來,最後發現,也只有透過爬梳跟自己最親密的家人關係,才能更了解自己為什麼成為今天的「我」。

寫完《袒露的心》,你是否也覺得,這樣的和解讓你更認識了自己?

平路:

強生,你說得對,對於我,一直巴望的就是弄清楚自己是怎麼回事。你或者可以想像,對大半生坐在迷霧裡的我,這課題的重要性超越一切。童年記憶裡,分不清真的假的,大人的態度讓我非常迷糊;如今,碎片接合在一起,對於我,那是頭頂上劈出一線光亮!

寫作,在我心裡,同樣扣著這個課題,為弄清楚……怎麼一步步走到今日的自己。像是《袒露的心》英文書名Heart Mandala,一次又一次,用手作畫或用沙堆砌,重組自己心裡的圖像(或稱「曼荼羅」)。其中有探索與洞察,也有修復與整合,層層疊疊,浮現出過去的愚癡與無明,也牽繫著人生最核心的課題。

對於我,就連寫作的題材都與這個課題相關。譬如說,回看我以人工智慧為主角的作品,〈按鍵的手〉是其中一篇,〈人工智慧紀事〉是另一篇。一個又一個故事,生化人想要明白自己身世,提了許多次的問題是:意識到的「我」哪裡來的?

尋找生身線索,解一個別人不知道的謎題,確實是我小說裡恆常的主題!不只寫作,生活中其他選項也處處是印痕。譬如沒來由的,我喜歡音魔合唱團(Audioslave)那首 Show Me How To Live,聽了會悄悄落淚。音魔主唱嗓音嘶啞,暗合著我當年鬱結的心境吧,歌詞據說曾受到《銀翼殺手》電影的啟發。其中重複的一段是:

Nail in my hand

From my creator

You gave me life

Now show me how to live

「祢給了我生命」「告訴我如何活下去?」當年聽到,我心中震動莫名……

同樣這首歌裡,另一句是:「Is this a cure or is this a disease?」我搖搖頭苦笑(怎麼問?要問誰?),寫出來的字究竟是病癥?還是解藥?

直到寫作《袒露的心》,謎樣的身世有了分曉,我才徹悟到寫作對我真正的意義:透過文字特殊的深刻與細膩,剝除各種雜質,看到的是父母那個世代……個人的不容易與不得已。過程中將心比心,換各種角度去想、去解釋、去領會,對於我,這是與自己和解的唯一方法!

至於文字,不純然是病癥、不純然是解藥,我相信,它是看清楚身上業力的一種方法。寫著寫著,念轉、業轉,亦是《袒露的心》對我這個作者的意義。

強生,寫下《何不認真來悲傷》,對你的意義是什麼?

郭強生:

郭強生:台大外文系畢業,美國紐約大學(NYU)戲劇博士,目前為國立東華大學英美語...
郭強生:台大外文系畢業,美國紐約大學(NYU)戲劇博士,目前為國立東華大學英美語文學系教授。曾獲台灣文學館散文金典獎、中時開卷好書獎、文化部金鼎獎、時報文學獎等。近作有《斷代》、《夜行之子》、《惑鄉之人》、《何不認真來悲傷》等。散文集《我將前往的遠方》甫於本月出版。 圖/郭強生提供
最大的意義,恐怕是我終於真正面對了人生,而不是活在世俗框定出來的樣板裡。

如果有人以為悲傷,就是陷在一種狂亂裡,那他們就錯了。相反的,悲傷是幫助我找回最底限清醒、不被黑暗吞弒的最大力量。我一點一點地揭去多年來以為早已結痂、事實上長得亂七八糟的表皮,承認自己過去的恐懼與軟弱;悲傷,反而像是照亮了記憶死角的一盞光。我寫得很慢,一千字約莫要花費五個小時,因為這次我想要認真地、誠實地跟過去的自己對話。

跟自己說話,如果用了任何閃爍的修飾,一定騙不過自己,所以只能直視核心。我不是在描述我悲傷的「感覺」,而是企圖更深入了解,每個人一生在生老病死、傷害誤解與告別中一定會經歷過的悲傷,它到底是什麼。

對於像我這樣揭開悲傷真相的書寫,偶爾仍會聽見質疑的聲音,認為它「沒有給人希望」,甚至「違背了傳統價值」。希望與價值,果真能如此單一化地設定,然後每個人都遵從服膺,這就是美滿了?

在寫完這本書後,我反而看到了希望,看到了自己的成長,才更能體會我的父母,曾經也是對未來懷抱無限憧憬的年輕男女,在歲月無情的流逝中,他們接受了各種遺憾所吞忍下的悲傷。沒有這種同理心,又怎能真正去愛、去寬恕、去記憶呢?

正如你說的,書寫幫我們看見「每個人的不容易與不得已」。父母不是一種角色,他們也是活生生的人,但為了家庭,他們也有悲傷,也有委屈,更有太多的壓抑。不是有句話說:「愛的反面不是恨,是冷漠」?不願面對生命真相的人,應該就是一種冷漠吧?

我現在留職停薪,回到台北照顧爸爸,也更能對你書中所描述父母衰老病重的場景感同身受。我真的要說,平路你好勇敢。當時父母二老都靠你,你是怎麼度過的?

平路:

當時覺得是重擔,現在回想,如果還有機會,不惜用一切東西換吧,換回父母還在人世間的時光。如果還有機會照料他們,尤其對我母親,我會比以前更順暢地表達,對她,同為女人,我有多少的疼憐心意。

如果如果如果,如果還有再一次機會。

對我,在知道身世後,增添的是了然。之前,常覺得養育我的母親對我不夠好,我一直未明白……她身上留著怎麼樣的創痛。提一齣你也熟悉的舞台劇《八月心風暴》,在改編的電影裡,瑪果.麥汀達飾演姨媽Matti,Matti跟甥女說,「你,不會知道,當年我是一個怎麼樣的女人。」Matti出現在甥女眼前時,已是臃腫的老婦,但在當年,Matti是怎麼樣的女人?這位又胖又老的婦人,在另一個時空,如何成為不倫戀的其中一角?

以養育我的母親而言,若幫她褪下牢牢捆在她身上的角色外衣,回歸本真的她自己,她是怎麼樣的女人?在明瞭身世之後,我反覆念著:「你,不會知道,當年我是一個怎麼樣的女人。」劇中的那句道白,會不會正是我養母(甚至我生母)默默想要對我說的話?

更讓我驚心的是,我若誠實地面對我自己,浪漫愛的誘引下,坦白說,我並沒有把握,會不會也是另一隻蛾子,看見火光就直直撲上前。接下去,是任性、是軟弱、也是貪慾,沉溺其中的我,難道還會懍然於,可能對別人造成的傷害?

境況不同、時代有異,或者說,只是運氣好些,讓我倖免了我父母的諸多難題。簡單說,換成是我,當年的時空之下,我不會比我父母做得更好。承認了這一點,還有什麼理由苛責任何人?

強生,對你,照料老父的過程中,領悟是些什麼?

郭強生:

平路,我也非常喜歡《八月心風暴》呢!片中幾個姊妹為了誰該留下來照顧父母,彼此指責生怨,有學生看完問我,在美國子女不是很早就自立門戶,他們不是有很多養老院?竟然他們以為美國人沒有父母的長照問題,真讓我啞然失笑。好在他們有這些劇作家小說家,把這個真實的問題赤裸裸的呈現。

作為年老父母的照顧者,不只要面對一個衰老的肉軀,同時也在面對你與他們一生切不斷的所有過往記憶。我甚至認為,照顧年老父母不能把它當作是一份義務,它應該是一份心願。隨著父親的年邁,我自己也已走向初老,進入人生的下半場。這兩年多來,我感覺是父親在帶著我認路,我們正一起老去,一起回家。

坦然面對了悲傷之後,對「老」這件事我也慢慢適應與釋懷了。我猜想,有些人無法面對這份照護的責任,是因為他們對老與死亡莫名的恐懼,或是他們的生活一成不變,完全失去了應變調整的能力。必須照顧父母,不管你覺得那是突來的變故,還是早已預見的必然,這就是人生另一次的改變;能夠改變的人其實才是自由的。

平路,你知道嗎?這幾年下來,我反倒變成了一個比較自在的人。沒有哪一種生活一定是更好的,眼前的生活就是好日子。雖然身心上難免感到疲累,但是卻發現,原來我還沒有失去改變自己的能力,因而感覺放心。有人會因沒有頭銜或權力而焦慮,或對世俗的一些標準過於執著,但是總有一天,這些東西都不再具有原以為的重要性。老後,我們都只有自己。

我慶幸在還能改變的時候,趁著陪伴照護父親,好好沉澱思索了這些課題;也藉著書寫,調整了自己生命的步伐。我把這些日子的咀嚼思索記下成書,取名為《我將前往的遠方》,因為我相信,每一段經驗都有它的風景。現在的我,終於懂得哪些人哪些事已與自己無關。五十而知天命,或許就是這個道理吧?

下周《文學相對論》主題預告 平路VS.郭強生 孤獨與成長 敬請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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