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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詩詞〉】曾永義/浮生歷歷賦新詩

2017/06/03 06:53:28 聯合報 曾永義

推薦書:文幸福《草風樓詩詞集》(國家出版社)

我很佩服幸福各體詩兼備,五絕捕捉剎那煙雲、忽然感興,有如摩詰〈鹿柴〉諸詠;七絕圓熟流麗堪比龍標;五律頗有王孟風範,五古七古擅於鋪排,層次井然。而七律之作最為豐富,不止富於詞情,也富於聲情……

《草風樓詩詞集》書影。 圖/國家出版社提供
《草風樓詩詞集》書影。 圖/國家出版社提供
浮生歷歷賦新詩

感慨無端且繫之

塞北江南餘足跡

敲窗凍雨夢迴時


死生家國動肝腸

酒後每教多淚光

縱使青山環綠水

不堪惆悵弔斜陽

上邊二首七絕,是我讀了文幸福教授《草風樓詩詞集》後,油然感懷,順手寫下的。

文教授以香港僑生,負笈台師大,獲博士學位,留校任教。治《詩經》與詩學,有聲學界。退休後,轉玄奘大學中文系教授兼主任。以「熱忱」、「創意」教學,深受學生愛戴。他是文天祥二十四代孫,曾募得港幣五十萬元,重修北京文丞相祠紀念館(1993);又曾向港府申訴理由,爭取於新田建設文天祥紀念公園,並總理園中文字(2003);可見其慎終追遠,亦可見其為人。

「草風樓」是文教授2002年在廣東清遠所營建的別墅,取其「草上之風必偃」涵義,作為退休後休憩之居,亦藉為海內外騷人墨客,詩酒酬唱之所。因為他認為不如此「為無益之事」,何以「遣有涯之生」。可見其素行之風雅。

在這本詩詞集裡,我很高興的看到以下諸詩:〈登娃娃谷為曾永義教授明日遠遊〉(1992)、〈二二八讀曾永義教授「為二二八作」和韻〉(1994)、〈隨党魁曾永義教授雨中登山和韻〉(2001)、〈曾永義教授過港鴻烈樹衡有作次韻奉和〉(2002)、〈賀永義党魁初度步伯元師韻〉(2004)。

以上五首詩,除〈二二八〉那首,因文教授集裡,附有拙作外,其他無論詩作或事蹟,我都遺忘了。因為我雖然也好以舊詩記人記事記行記感,但有一個錯誤的觀念,認為舊詩是過了時的,往往隨手「散盡」,以免「古人見笑」。而今讀了幸福的詩,卻往事歷歷,如在眼前。譬如我六十三歲生日時,他寫的一首七絕:

高標逸興譽神州,對月揮杯曷用愁。

酒滿華筵慶初度,一呼百起韻悠悠。

這樣的詩,使我不禁亢奮再起,欲重現「飛揚跋扈酒杯中」的豪情。而〈登娃娃谷〉那首七律:

相隨曲徑柳牽衣,靜對雲山欲息機。

縷縷晨煙橫臥翠,飄飄薰陌坐環緋。

勞生且喜松濤沐,深谷偏宜鳥倦歸。

醉眼留連青嶂裡,一湖澄碧共誰揮。

記得「酒党登山隊」大盛之際,每星期日早晨七時,會聚党魁長興街宿舍門口,乘車七部往北基桃出發,作訪幽探勝之旅,然後在山坳水涯、荒村野店,或豁拳鬥輸贏,或新詩相酬和,好不逍遙快意。幸福這首詩,正「歷歷」的記下當日登山隊在娃娃谷的情景。

我也記得我稱作大哥的音樂家許常惠教授,認為台灣為「二二八」撕裂得很厲害,希望用音樂來撫平,命我作詞,他譜為交響樂,於1994年起假國家音樂廳連續於紀念日演奏數年。我寫的歌詞在《聯副》發表,還附一首七律,演奏前由及門洪淑苓教授吟誦作為導引,詩云:

山頹木折隕群英,傷痛經年苦漸平。

日月光輝天遠近,風雲變幻古今情。

春迴蓬島欣榮綠,鳳集岐山恣意鳴。

倚遍高樓放心眼,殷期海晏更河清。

幸福唱和之作,同樣有「已作春泥護麗英,當年花落煥承平」,對那傷痛後的慰藉;也同樣有「登樓倚望傳心曲,百族融和四海清」,對那當下裡的期盼。

像這樣於友朋間唱和酬應的詩篇,在幸福詩集中隨處可見。他用詩記他們的遇合、他們的情分、他們的歡欣、他們的感慨。詩中所呈現的名字,像汪中(雨盦)、黃錦鋐(天成)、陳新雄(伯元)、吳璵(仲寶)和常宗豪、李鴻烈、陳樹衡、黃坤堯等,也都是我熟知的師長和詩友。尤其鴻烈、樹衡、坤堯,我每過香港,必和他們杯酒聯吟,使我彷彿唐宋間人。

幸福旅遊神州大陸,走遍塞北江南,一地一吟,充分顯現他對錦繡河山的嚮往,而寫景如在目前周遭,記事熟知風俗掌故。暇時詠物賞景觀花,也都別饒興會。而幸福是熱切深情的人,我特別佩服他關懷時事,憂國憂民。像〈國代選舉〉、〈國民黨縣市長選舉慘敗〉、〈中央黨部示威〉、〈撤李登輝黨籍〉、〈選戰方酣〉等等,以及〈感時〉、〈台灣怪象〉等,也都成為他的「詩題」;而「毒瘤已去意欣然,四海同聲世態遷。」「子彈會轉彎,笑談千百年。」「孰皮孰骨孰忠奸,聖廟危傾淚欲潸。」也都被他吟作「詩句」。他在〈桃源望斷.小序〉中說:「近日國事紛沓,人心浮動,悠閒不再,感愴何如?而嚮之所謂桃源者杳矣。」即此可見他懷憂國事,若比起杜甫,可謂多了幾分悲憤。

而他對於朋友的意誠懇摯,在詩中也溢於言表,尤其是死生悼念之際,譬如〈哀陳明鑑〉,一連三首七絕,說他「一紙驚魂痛失聲,故園歸夢恨翻成。」又說「可憐襟抱怨時違,滄海曾經是與非。」凡是認識明鑑的人,也都莫不為他遭時不偶、落拓海隅,深感悲悽。

我也很佩服幸福各體詩兼備,五絕捕捉剎那煙雲、忽然感興,有如摩詰〈鹿柴〉諸詠;七絕圓熟流麗堪比龍標;五律頗有王孟風範,五古七古擅於鋪排,層次井然。而七律之作最為豐富,不止富於詞情,也富於聲情。其詞情於屬對中意象鮮明而多工巧;聲情於平仄合律外,更見平上去入四聲遞換,饒富語言旋律之美,頗具老杜「晚節漸於詩律細」之真功夫,而得自然之致。

而今幸福繼1990年出版《無益詩稿》後二十七年,又假國家出版社出版《草風樓詩詞集》,其《詞集》我一時未能細讀,但瀏覽之際已覺琳瑯滿目,更加使我認為幸福實是當今少有的詩家詞人。我雖亦好即興吟詠,聊附風雅,而遣詞造句之熟練與意境情思之高妙,實不敢望幸福之項背。只是我忝為酒党党魁,幸福為中常委,既囑序於我,我又豈能推辭。

(按:酒党作「党」字,因該黨「尚人」不「尚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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