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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學台灣:台中篇】周芬伶/梅釀琥珀

2017/06/02 09:55:19 聯合報 周芬伶 文

紅寶師父帶我們逛茶園,走至一條小徑旁的花叢霎時飛出一大群紫色鳳尾蝶,我們都呆住,當絕美一刻來臨,就是定格的狀態,那比煙火還燦爛的蝶舞,讓人心靜極了,你已非你,我已非我,此世界也非同此世界,這是沒有誰的彼世,只有蝶……

老學生同學會的地點聽說在管理學院,那時父親傳來病危消息,我必須馬上趕回家,在失魂中,騎機車轉彎時摔一跤,心想就算了,回鄉吧!但是這班學生就是剛教書時的小大一,聯繫最多感情特別好,不能不到。

找到真正的地點,但見一群中年男女正在開紅酒,現場還有其他老師,頭髮都白了,這班學生該有五十歲,是老大一了,有人走到我面前問:「還記得我嗎?」我尷尬地回想,連臉孔也記不起來,剛才摔跤的小腿還在疼,很想逃而且也必須走,停留的時間大約十分鐘,這就是同學會,我卻是第一次參加。

如果有所謂曼陀羅之圓形圖騰,那麼還有什麼比遇見一棵長著嫩葉的樹,更讓人想重生或者...
如果有所謂曼陀羅之圓形圖騰,那麼還有什麼比遇見一棵長著嫩葉的樹,更讓人想重生或者完形。 周芬伶 攝影

因著一種彆扭,從不參加同學會,自己的或學生的,這跟感情無關,不自在的場合自然就會起抗拒心,於我困難之至。

我能作的就是書寫這裡的變貌,因為你們走了,我仍在這裡,快四十年了仍在這裡,這裡有些地方變了,有些沒變;譬如說春四月的洋紫荊,開得恍如上野公園櫻季,東海的櫻花無法與他方相比,只有紫荊已長至二、三樓高,開花如火燒,隨便走走就能撞上一大片一大片粉海,我喜歡它們中間夾著筆直的黑板樹,彷彿理性與感性都平衡了,那一邊的教堂旁有幾棵鳳凰樹,每年夏天開得一年比一年盛大,那紅是正紅,而非一般的橘紅,這些你們應該都能辨別。

郵局旁的那七棵槭樹,應該是你們離開之年種下,經過三十幾年,它們比銘賢堂還高大,對我有著深重意義,它們是我的生命樹,守護著心靈,因其壯大,且越來越高闊,秋冬落下一地血紅,春天冒出亮眼的新綠,每當心情低落,總會被它救活,如果有所謂曼陀羅之圓形圖騰,那麼還有什麼比遇見一棵長著嫩葉的樹,更讓人想重生或者完形。

對於學生,心漸涼,我那易熱也易涼的心,放在愛情只會闖禍,至於親情,總是淡淡的,緣於幼年的陰暗,家庭之愛於我只有艱難。放在學生身上,那是單向的愛,可以勇往直前至空無之境,因為那是忘我之愛,可以高高提起,輕輕放下。

我以為師生之情是最正向的,一起追求進步與理想,相逢有時,分離亦有時,此為必然。然而這幾年來多少學生的背離,而至於成為陌路,寫作朋友說他們在外欺師滅校,令人不恥,說這是過於呵護之故,還說寫作者只有「孤傲」才能避免遭到侵犯,需要屏蔽等等。我笑笑,說孤作得到,傲則無法,這是稟性,強掰不來。

如果終究要分離,壞的分離更無留戀,切得乾乾淨淨,如同割掉臍帶,才能降生,至於哪吒剔肉抽腸,那也是必經的歷程,如此不也很好?離別亦要求完完整整。

情意涼一些好,在這點上必須作到絕對,因為這是我自選的究竟之道。

這世上也有好的分離,然過於緊密的關係必須打破再造,多年之後,你已非你,我已非我,而能長相憶,這才有幾分真。當然也有許多餘情不盡的,那樣的學生只因他們厚道,我何德何能呢?

只要記得在一起的美好就夠了,彷如母子一體尚未分娩,有時因旅行同睡一室,睡醒但見學生睡到地上,毯子都踢開,他們都二十好幾,早該獨立;自從兒子十歲之後,我與他分隔兩地,見面時都有一絲絲壓抑,這是過於在乎彼此故作輕鬆。唯獨對學生沒有約制,太過了,我也覺得不應如此,但想再一兩年勢必要分離,那就放肆地好,如此別後再無牽掛,那時山無陵,天地合,與君絕,無復相思。

也有許多甜到想落淚的時刻啊!

那天帶著學生上山,他們正在修煉自己的文學之道,而我已疲累,寫了三十多年,前期像羊,後期像牛,我不想再當牛羊了,因再也無草原可以奔馳。這次山中之旅,是小小的自我放逐,我該放棄嗎,不當牛羊要當什麼呢?就讓一切歸零吧!山雨有欲來之勢,我的心早已下雨,它會是長長的雨季。

當我們抵達山上,這一帶地處背風處,濕度夠日光充足,為茶樹生長的寶地,紅寶師父剛採完茶不久,滿臉紅光,看來他才是「紅寶」呢,他有孩兒臉孩兒般的笑容,紅寶是他生命的一部分吧!社區中心是小學教室改造,洗手台還是孩童使用的高度,我們都得屈身如孩童,洗完手坐下來喝茶,紅茶大壺泡大碗喝,這泡茶顏色漂亮,接近楓糖色,味道有濃郁果香,加上手摘有機栽培,喝來滑順清新,覺得不輸紅玉。年約六十幾的紅寶師父一直強調這是「黃柑種」,那不是於1975由印度大葉與黃柑配種而成的台茶十號嗎,為什麼人稱台茶十二號呢,其實幾號很難記憶,重新命名讓它更為閃亮。

紅寶師父帶我們逛茶園,走至一條小徑旁的花叢霎時飛出一大群紫色鳳尾蝶,我們都呆住,當絕美一刻來臨,就是定格的狀態,那比煙火還燦爛的蝶舞,讓人心靜極了,你已非你,我已非我,此世界也非同此世界,這是沒有誰的彼世,只有蝶。不知過了多久,有人戲說:「這是吉兆!」差不多也是同時,學生接到獲獎電話,這是她第一個較大的獎,當她看著同伴一個個領獎,好幾次哭著對我說:「我是最差的一個,對不起……」熱愛日本文學的她說話像日本少女般輕聲細語且謙退。這個獎來得正及時,她只是需要這種直接的肯定,得獎只是一種途徑,並非必須,怎麼勸都沒用,現在落實了,一夥都很開心,三個宅男宅女便一心二葉歡喜採茶。

九月初傳來紅寶師父的死訊,是在夜裡騎車被車撞死,初見的那天,紫蝶繞著他飛,他走入蝶中,靜止的蝶可以言傳,群飛的蝶無法描摹,夢耶。

人與人的遇合跟蝶聚蝶散差不多,有時那最美的鳳尾蝶繞著你飛,有時只有冷雨黑夜陪著你,2016年底,去台中之南看一個歸隱的朋友,二十年了,彼時約定今生不再見面,我們都是不懂拒絕不會吵架的人,躲起來或不再見面就是屏蔽的一種,但我們真的成功了嗎?這種被動的逃避,真的是歸隱之道?

他沒料到我會出現,一見面,給我一個超級大擁抱,我呆住不知如何反應,就像哄小孩般說:「很棒!很棒!」然後送他「玉露茶」為禮,當人心不知遠近,禮物就是個安靜的語言,再近是不可能了,此一別只有更遠,大太陽下油菜田開著小黃花,他屈蹲在菜田中摘菜讓我帶回,一群黃蛺蝶在他身邊繞,然後飛走,我又想起紅寶與紫蝶,剛才來不及流的眼淚滴在心尖,人與人的遇合就是你的彩蝶遇上我的彩蝶,然後各自飛。

這泡茶顏色漂亮,接近楓糖色,味道有濃郁果香,加上手摘有機栽培,喝來滑順清新。 周...
這泡茶顏色漂亮,接近楓糖色,味道有濃郁果香,加上手摘有機栽培,喝來滑順清新。 周芬伶 攝影

息交絕遊是更為徹底的退隱,不必山上或竹林,也不一定種田或園藝,最重要的是決定要好好與自己相處,我常想佩索亞與卡夫卡,他們是否在不斷跟自己對話中,找到一種覺悟的淡定,或者將自我抽離,變成空無的劇場,那些從自我分化的眾多異名者正上演熱鬧的戲;或者尼采與華格納絕交,又告別愛人沙樂美,孤絕到瀕臨瘋狂時,腦中炸開一束光,他化身查拉圖斯特拉,宣告我不是蛇是鷹,上帝已死,超人已然降生;至於母親臥床最後無意識那三年,她的心飄回童年,身穿和服與踏著有鈴鐺的木屐奔向久違的母親;或者飛往她虔信的「老母娘娘」,以至於過世後她也成為觀音菩薩的化身?我供著觀音,因祂是永遠的母親。

當生命無可希冀也無所要求,寫作也不再那麼重要,那種空無是真的一無所有了嗎?至少我還有沒有解決的自我糾結與殘缺,還有煩惱與恐懼,還未真正覺悟,向內的追求無有止盡;能確定的是我還有這個春天,梅子快要熟成,長出細細的茸毛,再不採就來不及了,可以借個高梯來摘採,然後釀成美酒,人生的滋味都在裡面了。這世上還有什麼比青梅更酸澀,卻可改造為至甜至美之物。檸檬最酸,只有一味;梅有百香,釀成酒或入菜,能有百種滋味。養兒子與照顧學生也是如此,十年可以結果,百年才有人品,先造自己的品,別人的品讓他自己造,譬如梅釀的酒,半年一年還是生澀,十年百年已化成琥珀,好到極點通透而泛光,人生境界不也如是。

還守著這株梅樹,我還在這裡,這是唯一要對你說的話。

這世上還有什麼比青梅更酸澀,卻可改造為至甜至美之物。 周芬伶 攝影
這世上還有什麼比青梅更酸澀,卻可改造為至甜至美之物。 周芬伶 攝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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