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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培凱/葉嘉瑩老師

2017/06/02 09:41:34 聯合報 鄭培凱

將近十年沒見到葉嘉瑩老師了,心中時常掛念,偶爾從電視及報章看到她的消息,雖然只是零星片段的新聞,但總還是吉光片羽,帶來令人高興的佳音。知道她精神奕奕,依舊和往日一樣,充滿了生命的激情,解說詩詞之美,以甜潤豐美的北京口音,吟誦優美的古典詩篇,就讓我感到無限溫馨,在心底為她祝福,希望老師長此以往,像五十年前在台灣大學給我們講課那樣,一直講到地久天長。

然而,還是懷念跟老師在一起的日子,沐浴在談詩論詞的春風裡,聆聽每一個字從她口中說出,就像天使在雲端搖著鈴鐺,散發美妙的天籟。懷念美好的往事是容易上癮的,就像聽一段喜愛的樂曲,來來回回,永遠不嫌重複。從1970年開始,到1990年代中,幾乎每年暑假我們都會在波士頓相聚,朝夕相處,在哈佛燕京圖書館查資料,翻閱館內富贍的圖書收藏。經常幾個人一道,在不同院校的餐廳用點簡餐,談論些超然世外的詩文樂事。周末的時候,老同學會安排聚會,每人烹煮自己拿手的菜肴,童子請觀音,和葉老師共度美好的時光,品嘗各人的家鄉菜,互道背井離鄉之後的漂泊,談說個人風風雨雨的經歷,好像我們都來自一個家庭,可以在古典詩詞的熏陶中相濡以沫。回想起來,往事像漂浮在雲煙裡的織錦,記憶的陽光偶爾投射過來,就照亮了斷斷續續的璀璨,似乎很遙遠,卻又如此清晰亮麗。

去年有南開大學師生來香港訪問,特別要求和我相見,說帶來了葉老師的問候。我就跟他們說道,十多年前曾邀請葉老師來城市大學擔任客座教授,講授了一個學期的古典詩詞,後來還幫著出版了演講錄,題作《風景舊曾諳》,由香港城市大學出版社出繁體版,內地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出簡體版,是葉老師等身著作中最為深入淺出的一本詩詞通論,極受歡迎。南開師生回去之後,居然通過微信,輾轉讓我聽到了老師的諄諄教誨:「鄭培凱啊,你好不好啊?我一切都好,這些年就在南開住下來了。同學讓我說幾句話,說可以傳給你,聽得到。我今年九十三歲了,還站著講課。我們都好多年沒見了,很想念你們。有空來天津,來我這裡看看。他們給我建了迦陵學舍,讀書、寫作、教學,是很宜人的環境。」

聽到老師清朗的聲音,有似慈母的召喚,不禁聯想到陶淵明〈歸鳥〉詩中的一段:「翼翼歸鳥,相林徘徊。豈思失路,欣及舊棲。雖無昔侶,眾聲每諧。日夕氣清,悠然其懷。」探望老師的心念便日益增強,終於在春暖花開的時候,專程北上天津,到南開大學去問候十年沒見的老師。

見到葉老師的一刻,心情很難形容,高興是不必說了,還有著無限的欣慰與慚愧。老師神采奕奕,風神依舊,伸出雙手,和我對握,像年輕人那麼堅定有力,笑靨如春花盛放,哪裡像九十三歲的人?她興奮地向我抱怨,現在比以前還忙,得看許多人家寄來的著作,整理文稿,還得給不同時期的老學生上上課。

我寫了兩幅字,都是老師的詩詞,裱好鏡框,帶來作為贄見之禮。一幅是她六十年代在哈佛聽張充和與李卉演唱崑曲所寫的詩,另一幅則是她寫晚年心境的一闋〈鷓鴣天〉:「似水年光去,不停長河,如聽逝波聲。梧桐已分經霜死,幺鳳誰傳浴火生。花謝後,月偏明,夜涼深處露華凝。柔蠶枉自絲難盡,可有天孫織錦成?」老師看著我的字,笑說,鳳凰浴火重生,只是神話,不是人間現實,幺鳳已是人間老鳳了。我說,神話就是現實經歷寫成的詩,您來南開二十年,柔蠶依舊吐絲不斷,天孫不是已經織成了一匹燦爛輝煌的錦緞?老師笑了,笑得如此開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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