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稻埕裡的老人

2017/05/30 11:11:29 聯合報 黃春美

下班順道回家探望母親。從小路遠遠望去,連接稻埕尾的坤耀姆家,外頭搭了藍色喪棚,車...
下班順道回家探望母親。從小路遠遠望去,連接稻埕尾的坤耀姆家,外頭搭了藍色喪棚,車子無法踅進,只好繞道行駛。 圖/陳裕堂

下班順道回家探望母親。從小路遠遠望去,連接稻埕尾的坤耀姆家,外頭搭了藍色喪棚,車子無法踅進,只好繞道行駛。

坤耀姆走了,八十八歲。

坤耀姆手指經常捻著一根菸,在屋前的龍眼樹下,或坐或站,或走來走去,平日少聽聞任何病痛,去年卻小病進出醫院頻繁。第一次胃出血出院後,瘦得嚇人,像颳起一陣風,就要被捲走似的。阿叔阿嬸咸認為,時日不多了,怎知,坤耀姆很快就棄輪椅,四處穿梭。大約一個月前,陽光燦燦日,她拄著柺杖,緩步走出稻埕,穿過小巷,家人在找她,我說往街上去了,許是買東西,許是散步曬太陽吧。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到坤耀姆。

不到半年,坤耀姆二度胃出血,再次住院一段時日後,兒女陸續從花蓮、嘉義回來,她二兒子說坤耀姆體重只剩三十七公斤,醫生告知,若不插管不急救,可以準備回家了。

我在車上聽著廣播,腦海裡浮出片片段段的坤耀姆生平畫面。

向來如此,面對親友鄰居死亡,有時哀戚有時平靜,有時想念有時想像。我聽著音樂,一邊想像躺在客廳的坤耀姆,留著一口氣從醫院坐救護車回家後,拔掉呼吸器,魂魄緩緩離身,與自己對望,莫名家裡何以大大小小奔走忙碌,菸癮犯了,找根菸抽,胃出血後,忍禁太久了……

想像,甚至冒犯的想像,或許也是一種淺淺的懷念。

停好車,我向棚子裡張望,隱約聽到屋裡誦經超渡法器敲打聲,屋外一部手提電腦立在桌上,遠遠背對著我,使用者的臉孔被螢幕遮去,幾個不曾見過的大小孩子安安靜靜坐在塑膠方凳上,兩腳交疊,各自滑手機。藍色喪棚占去大半稻埕,附近人家的門前,依習俗貼了一張長方形紅紙條,寫著「平安」兩個字。

進了屋子,母親坐在桌前翻禮金簿,那是四年前父親過世時,親戚鄰居送來的奠儀紀錄,不等我問,她說,坤耀姆今天早上「回去了」。我說,兒女都回來等了。母親又說,八十八,可以了,這條路本就要走的,我看,以後我若「回去」,你們不要收人家白包,不過,鄰居婚喪「陪對」還是要,不可「漏氣」。

母親闔上禮金簿,交代放置處。我們先後進廚房,又談起坤耀姆生前種種,坤耀姆居住外地的子女誰娶了媳婦,誰嫁了女兒等等。捲起袖子,和母親一起忙廚房事,揀菜,洗菜,嘩啦啦水流,抽油煙機轟轟響,母親的老收音機播放聽不清的閩南語歌曲,我的思緒在吵雜忙碌中隨著鍋鏟湯瓢翻飛衝撞。

坤耀姆雲遊另一世界了,母親喜愛的賣藥電台,主持人一搭一唱,還能在幽暗的廚房裡賣多久?

稻埕裡的住家,和父親同輩的男人都已離世,同輩女人只剩母親和阿龍嬸。父親過世後,母親數度感慨稻埕裡的老歲仔一個個被收回去了。她說的時候雲淡風輕,我卻聽得百般滋味,「一個個」,彷彿死亡是絡繹而來。

冬日濕冷的空氣中,一片死寂,記憶突然浮動起來。

從那個遙遠的年代起始:斜對面那裹小腳的阿祖、邊間那小腳裹了一半的另一位阿祖、春聯寫了一輩子的坤耀伯、稻埕裡第一個擁有機車的水銅叔……住隔壁,而在鎮上開中藥行的金旺阿公;很胖很胖,胖得眼睛睜不開,走路搖搖晃晃的金旺阿婆;廚房對面,患哮喘的傳福阿公,我的祖父母……四年前,我的父親、現在的坤耀姆。稻埕裡數度搭起喪棚,出殯後火速拆除,這一家那一家,來來回回收走幾個老人?十根手指根本不夠數算,到底我的歲月也布滿了老人斑。

過去,殯葬服務業還未大興時,稻埕裡有人走了,男人幫忙搬桌移椅,將大廳打掃乾淨,排長凳,鋪放板子,以米篩遮神明及祖先牌位等等;女人們則在屋外鋪草席,跪坐縫麻衫,補綴代表輩分的各種顏色布塊。這些在當時,我都看得那麼理所當然,直到自己年歲大了,每當那些曾經幫忙喪家的男人女人逐漸衰老凋零,從前那些溫馨的畫面、流動的身影,在當下,都像默片投影般,片片段段,反反覆覆。

十幾年前,建商看中稻埕位置,離醫院學校市場近,生活機能便利,鬧中取靜,寶地不可多得,多次遊說地主把稻埕裡的矮房全部拆除改建大樓,然討論不出結果,卻輾轉聽聞地主之一阿盛公說,大樓蓋了,將來他百歲年老,棚子搭在哪裡?在哪裡做「司公」?至少讓他「回去時」能在稻埕上熱熱鬧鬧一番,若要賣,等他死了再賣。

蓋樓的事,暫時消聲,我至今記得過去每年正月初一大清早,阿盛公會打開唱機,播放「北管八音鬧廳」迎神,一年唯一的一天,他刻意把音量轉到最大,好放送到稻埕每個角落。

迎神跟辭世的熱鬧形式不同,兩者也無關,可同樣帶來熱鬧,熱鬧不只是體面,有時更接近一種慎重與完成。

過去母親常說,阿盛公和阿盛婆「財子壽」都有了,稻埕裡屬他們命最好。多年前陪母親在客廳看電視時,經常望見斜對面的阿盛公和阿盛婆一起坐在藤椅上看電視,兩個老人都八十幾歲了,耳背程度不相上下,討論起電視劇情時,說話音量大得像吵架,母親卻看得笑瞇瞇:「真好啊,財子壽,難得求,阿盛叔阿盛嬸三種都有了,老來還有老伴,真好啊。」有時母親坐在客廳,電視不看,視線卻望向阿盛公家,又是笑著對我說,「你看,真好啊,兩個年紀那麼大的夫妻可以坐在一起看電視,這比電視還好看。」

人生至此,夫復何求?我全然理解母親的「真好啊」。

幾年後,阿盛公阿盛婆隔了半年相繼離世,喪棚架得很大,後事辦得風光又熱鬧。後來,共有地主的一房後代獨子嗜賭,把土地個人持分拿去抵押,蓋樓的討論相形複雜,從此不再被議,而我卻開始認真凝視起這片我出生成長的土地。

稻埕何時不曬穀子了?繞過半個稻埕外圍的河溝什麼時候不見了?稻埕外圍大片田野何時長滿一幢幢公寓?

稻埕被大樓公寓包圍,像一口古井,年輕人外出工作,婚後遷居,女孩長大嫁人,老人肩上的責任一一卸去,清晨到附近學校運動,買菜,做飯,做菜,懶得炊煮時,就到路口買碗麵吃,餐後打個盹,傍晚,三三兩兩各自搬張凳子散坐屋簷下,談孩子談孫子談天氣談社會新聞,和關在籠子裡的八哥一起看著放學路過的學生;晚上,〈少女的祈禱〉樂音遠遠響起,便拎出一包早已綁妥的垃圾,列隊等候。日復一日。

老人的日子雖平淡,時不時也過得有滋有味,比如,夏天曬冬瓜圈、醃冬瓜;蘿蔔盛產時節,曬菜脯;冬日漿洗被單、曬棉被、曬衫曬褲等等。大樓不侵入稻埕也好,要不,老人瑣瑣碎碎的重要生活將會消失,季節的斑斕熱鬧亦將不復見。

母親和阿龍嬸同齡,阿龍嬸由祖母作媒,嫁給稻埕裡有田有地,不愁吃穿的地主;祖母喜歡母親勤勞、安靜,逕自向曾祖母要求母親給她做媳婦。她們同一年從冬山和羅東嫁進稻埕裡,翌年年底,阿龍嬸生了一個男嬰,不到一個月,母親生了我。兩個女人一起嫁做人婦,一起為人媳,為人母,共同的女人經驗情感,卻也各有辛酸。

去年阿龍嬸經常身上莫名瘀青,有一天晨起刷牙血流不止,送醫,診斷是凝血功能出問題。在羅東住院又轉赴台北大醫院治療,一段時間,白胖豐腴的身軀頓顯消瘦。阿龍嬸生病期間,母親面容聲音頹然許多,她曾聊及稻埕裡她們那一輩,只剩阿龍嬸和坤耀姆和她,那時,坤耀姆已經不時進出醫院,少不得給八十歲的母親撩起幾分悲傷思緒。

阿龍嬸出院後,長期吃藥,病情控制得宜,短短幾個月就恢復過去豐腴,氣色如往常紅潤,至多喊腳麻說腰痠。我趁此告訴母親,現在醫學發達,不管任何病,早發現早治療,活到九十一百,不是稀奇事,何況,「你們家族,躺在地下的,最年輕是九十五歲,你有長壽基因,一百沒問題。」

這些年來,總和母親展開一再重複的對話:奠儀包多少,何時出殯,死者生前種種,這路每個人都要走的等等,而最後母親總是笑笑說,活多久,天注定,將來讓我好好走就好。

稻埕,一方小小天地,生於斯長於斯,當老人們一個個轉身離去時,我雖平靜如看著秋葉飄落,卻也一寸一寸陷入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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