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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原/孤單的水與燦爛之塔

2017/05/19 11:04:31 聯合報 康原/文

他就如水,而每條路猶如是他的管線,到處竄跑去尋找水塔,這是一種台灣人生活的隱喻,人是無法缺少水的存在,有水塔的地方,一定可找到人的蹤跡,有水塔的地方都會有人正在發生的故事……

水的哲思與孤獨水塔

老子曰:「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處眾人之所惡,故幾於道。」意思是說:「最上乘的善就好比是水。水善於滋潤萬物卻不與之相爭,自願處於眾人都厭惡的卑下之地,所以最接近於『道』的境界。」這是以水性來比喻道。老子在這裡提出水的性格、品德和行為,指出水具有滋潤萬物的本性,卻與萬物毫無利害衝突,水具有寬廣的胸懷,毫無所求,甘居世人所厭惡的卑下之地。水的德行是最接近於道的。

畫家施並錫畫水時,他說:「我以觀水、親水的各種向度去描繪人與水的關係。台灣四面環海是個『水水』的國度。水,利萬物而不爭。水的容顏多變,水性若人性,具喜怒哀樂,且流動不已,其不捨晝夜的流變,象徵世間遞嬗無常。活在『水水』台灣,吾人當近水、親水、樂水,了解水文,認識吾土環境,建構水源倫理。在土地認同,是建構新台灣文化的首要條件,唯有在地深度文化,始可得在地上善的美美世界。」因此畫家以《水的容顏》做了畢生第二十九次個展主題,獲得熱烈的回響。

攝影家郭澄芳,在都市水泥叢林中或田野間,發現一些日光照射下,反射出金光燦爛的不鏽鋼水塔,這些水的容器被置放在屋頂上,很少人去注意到它的存在,卻吸引攝影家的目光,入夜以後在月色、燈光的照射下,孤孤單單的守候在家屋、田野、工廠、市場、廟宇之間,可以說無所不在,變出各種不同的水塔面貌;這些水塔樣貌變成攝影家一幅幅心靈的意象展示在人間,於是他透過光與影的變化記錄著在人間的水塔存在百態。因此,我以「孤單的水與燦爛之塔」來詮釋閱讀這系列作品。

水塔是一種用於儲水和配水的高聳結構建築物,常見於城市中有大小不同的式樣。水塔一般被用來保持和調節給水管網中的水量和水壓;主要由水櫃、基礎和連接兩者的支筒或支架組成;用來在自來水系統中提供水的壓力,流入水管中,流到需要用水的人家。水塔也無所不在,在城市、田野、鄉間,有時孤立站著,有時群居一起。

這些與人類生活息息相關的普通水塔,分布在人間的各個角落,被攝影家以藝術方式表達。郭澄芳拍攝過上萬張的水塔影像後,選出約百張圖像來讓人欣賞。在這些作品中,有時我們看到詩的情境,有時有畫的質感,當然也有現實生活中的掙扎。記得名攝影家郭英聲在一篇文章中曾說:「風格是藝術家的自我辯證。」今天我們來看郭澄芳的這些水塔作品,他以對水塔的直覺感受,以攝影家的眼光,去反映內心的潛意識,透過影像視覺的延伸,我們看到許多的生活故事,郭澄芳該被註冊為「水塔攝影家」的冠冕。

郭澄芳,一個以攝影謀生的工作者,在彰化開設「雙美照相館」,是世代傳承的行業,從小看父親為社會人拍攝各種儀式用的照片,後來自己承接了這種工作,捕捉新人幸福甜蜜的感覺、拍攝驪歌初動時的分離情緒、音樂演唱的和諧畫面、哀樂中的悲悽之感、舞劇中的美姿與故事,同樣的場景卻有不同的感情。看到他的作品之後,令我想起約翰.伯格(John Berger)《觀看的方式》中的一段文字:「我們注視著從來不只是事物本身;我們注視的永遠是事物與我們之間的關係。我們的視線不斷搜尋、不斷移動、不斷在它的周圍抓住些什麼,不斷建構當下呈現在我們眼前的景象。」這段文字是郭澄芳在按下快門前的心情寫照,他永遠追求著一種不同創意的表現形式,不想去重複自己的模式。

詩情水塔。 郭澄芳/攝影
詩情水塔。 郭澄芳/攝影

這位攝影家不是科班出身,沒有顯赫的學歷證書,畢業於彰工的空中補習學校,但喜歡閱讀國內外的攝影雜誌,及世界各國攝影家的專輯,到處聽有關攝影的專題演講,並喜歡在業餘時間,跑入田野去捕捉生活影像,有一段時間常與鹿港已故的先輩攝影家許蒼澤走入鄉間去拍照。從十歲開始就在父、母親的教導薰陶下,走入這個以拍照維生的行業,一九八三年以《女》為題作第一次個展、一九八二、三兩年作品榮登柯達月曆、一九八三、四兩年入選日本二科展,於東京美術館展出。二○一一年受台北市美術館之邀,展出「時代之眼─—台灣百年身影」作品。筆者在彰化策畫《鄉土詩畫攝影展》、《賴和與八卦山的故事》、《親近作家.土地與人民》……等主題展覽,都邀請郭澄芳共襄盛舉,獲得許多人讚賞與回響。

故事。 郭澄芳/攝影
故事。 郭澄芳/攝影

郭澄芳拍了系列「街頭人生」之後,有一次黃昏時刻他坐在高鐵上,往車窗外看到屋頂上大小不一的水塔,發出一種夕陽餘暉所反射的光,如星星閃爍,那是一種攝影者感受的刺點,日落後月亮升起,月亮照在水塔上,發出另一種感覺的色彩光芒,這是台灣各地的水塔與建築物關係的一種特殊景象,也是台灣人生活形態的表現,他立刻響起羅蘭.巴特說:「攝影從兩項元素來探討其作品,分別為知面(studium)與刺點(punctum)。」羅蘭.巴特提出解讀攝影的第二項元素——刺點。講究的是主動且猛烈地襲擊觀者的危險機遇,巴特如此形容刺點的爆發力:「它從景象中,彷彿箭一般飛來,射中了我。」於是郭澄芳立定拍攝水塔的決心,跑遍整座島嶼尋尋覓覓,採集了這些生動的圖像,不同的水塔大小與樣式,與形形色色街頭或田野或街屋組成這些作品。他就如水,而每條路猶如是他的管線,到處竄跑去尋找水塔,這是一種台灣人生活的隱喻,人是無法缺少水的存在,有水塔的地方,一定可找到人的蹤跡,有水塔的地方都會有人正在發生的故事。這系列每一幅作品中畫面多有水塔,不管水塔在畫面上是主題或附從,圖像中塔邊的人物與街屋或許才是故事的主軸。筆者選了約百張的作品,區分為三種類型:水塔的詩情藝術、塔下的台灣市井、寂靜的田野水源,在筆者選擇的這三個面向中,將用文化工作者的社會文化觀點,去閱讀詮釋這些作品,希望不會有畫蛇添足的現象。

水塔地景。 郭澄芳/攝影
水塔地景。 郭澄芳/攝影

選出一百幅以水塔為拍攝標的物的作品,略分成幾個類型:

●水塔的詩情藝術:

詩人瘂弦說:「寫詩的詩人稱為狹義的詩人。」而「生活在詩意中的人稱廣義的詩人」,像前輩作家楊逵自況:「用鋤頭寫詩在大地上。」這時的情況該也算廣義的詩人,他的生活充滿詩情畫意。而攝影家郭澄芳他按快門拍攝照片,心中充滿詩情,作品能產生出詩情畫意的圖像,讓閱讀影像的人進入詩的情境,這樣的攝影家該算是廣義的詩人。以水塔為拍攝標的卻產生出圖像中的詩情,引發筆者寫詩的衝動與靈感,於是筆者就成為此系列的「狹義的詩人」。

運用台語詩歌的方式呈現圖像的情境,主要想保留一些台灣語彙,透過看圖來讀詩,想像台灣人的生活與語言,這一類的作品,攝影家運用藝術性的表現手法,有一些暗喻在其中,然而詩也是一種想像的創發,透過閱讀影像來寫詩,是羅蘭.巴特所說的:「知面指涉的是依據個人的知識文化背景可對相片加以解讀的普通情感,亦即『經由道德政治文化的理性中介所薰陶的情感』。」因此詩是寫詩的筆者主觀的見解,而不是看圖說話的圖片說明,也可能是圖像中景物的景物刺點所引發的詩想。

田園水源。 郭澄芳/攝影
田園水源。 郭澄芳/攝影

●塔下的台灣市井:

在報導攝影中,羅蘭.巴特則主張多數的報導攝影都是「單一攝影」(photographie unaire),這類影像足以誘發觀者的乖順興趣,存有知面並造成震驚,此種視覺語言「誇張地轉換『真實』而不使之分化搖曳」,塑造一種凝聚力與單一的詮釋方向,致使觀者瞬間就接收了,然並未能營造出殘存心中的深遠意義。而國內從事攝影的謝三泰在《走拍台灣》中寫著:「拍照就像寫日記,忠實地記錄下決定的瞬間,其實,照片也反映了你的人生……每個人都可以透過鏡頭,用自己的方式觀察周遭的人事,記錄生活。」

這一系列的〈塔下的台灣市井〉是郭澄芳在走拍水塔時,所遇到的心中風景被他發現、記錄下來,呈現出台灣人的生活面貌與街景風貌,以自己的文化觀點去體會相片中的物事,譬如夜市生活點滴、農村的殘敗景象、建築工程的生活紀實、社區的彩繪、富豪人家的高等住宅等,都會誘發觀賞者的興趣與感動,也會引起一些反思。

雙貓水塔。 郭澄芳/攝影
雙貓水塔。 郭澄芳/攝影

塔下市井。 郭澄芳/攝影
塔下市井。 郭澄芳/攝影

●寂靜的田野水源:

這一系列「寂靜的田野水源」涵蓋的範圍較廣,可以說是一種台灣的地景攝影,我們知道台灣這島嶼,常常有缺水的危機,農用水不夠用、民生用水也常常發生問題,人人擔心會有斷水的時候,所以常用水塔來儲水,讓台灣的街頭巷尾、田野、山崗、海邊,甚至墓園,到處可以看到水塔,這些水塔總是靜靜地守候著台灣人生活的場景。在水塔主題系列,看見台灣現代攝影的多觀點的輻射,每個攝影家都去選擇他所感受強烈的影像之時,就會產生不相同的討論議題,經過閱讀影像會產生多重多義詮釋。

照片見證常民生活

最近看到攝影家游本寬「《鏡話.臺詞》,我的限制級照片」作品,他專門去拍系列的台灣「文字風景」,而這些街頭的文字風景,仔細研究是一種簡單的商業訊息,這些文字訊息是寫給本國人看的,充滿著台灣人常民生活中的語意,以「照片中含有的文字」的圖像為主要的內容,是平常生活中所說出的語彙或自創式台灣式語言。比如:照起工─手工茶.炭烤三明治、大人物停車場、不破嘴正關廟、進來齒科、收驚收魂.修改衣服、緣分.收驚.補財庫、燒(騷)賣─紅豆餅、斬飛蛇─化骨符.收驚……等文字,被拍入照片中與場景結合成一張圖像,這些街坊詞成了常民生活的簡約告白,見證了市井生活形態。

攝影家如何以圖像去表達台灣的各種地景:比如整排連結一起的販厝,屋頂上整齊劃一的水塔在雲天下、烈日下、月光下所反映出的景觀,或在墓園旁、樹林、鳳梨、水果園中都有水塔的身影,這些圖像有象徵的意義,也是社會各角落的地景紀實影像,留下生活的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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