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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仁明/從池上,到上海(上)

2017/05/15 11:07:44 聯合報 薛仁明.文

中國在劇變。劇變之一,是恢復了文化自信,也開始了文化重建。文化的重建,可堂而皇之、很高大上,但最本質的,恐怕還是每一個浮躁而漂泊的個體能夠藉以安身立命。談中國文化,就是要找回中國人該有的安身立命……

薛仁明講學。 薛仁明.圖片提供
薛仁明講學。 薛仁明.圖片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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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所周知,上海人瞧不起鄉下人;有段時間,除上海之外,全中國所有的地方一概被上海人譏笑為鄉下。這有意思。或因如此,每回我到了上海,總不禁笑著說:我來自台灣,現住台東的池上鄉下,不折不扣,是個鄉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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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我在漁鄉茄萣出生、在漁鄉茄萣長大,大學畢業、服完兵役後,則一直長住在米鄉池上。民國82年,我來池上,撚指間,也二十多年了。早些年,池上沒啥人注意,遠遠沒現在這麼夯;當時,許多台北的朋友壓根不知道這地方到底在哪兒;說起池上,彷彿比洛杉磯還遠似的。但也正因如此僻遠,除了素心之人偶爾來此走走之外,此地的鄉居歲月,還真可稱得上「簡靜」二字。

所謂「簡靜」,無非就是沒太多的人、沒太多的事,也沒太多的資訊與消息,生活不那麼複雜,於是,更容易接近本質。

初到池上,每逢土地廟酬神,或是元宵節鬧騰,在鑼鼓與絲竹一陣陣的喧譁聲中,我也聽、也沒太仔細聽,卻常常有種彷彿觸碰到本質的熨貼與踏實。原先,以為那是從小在茄萣聽聞的北管,後來才知,更多,其實是客家八音。可不論是北管,抑或是客家八音,每回聽了,都和我池上二十多年來才開始接觸、進而逐漸熟稔的京劇與崑曲一樣,乍聽,先是微微一震,再聽,就有種說不出的舒坦與安然,總覺得這才是真正熟悉、最該熟悉,也最與魂魄深處無有隔閡的聲音。

音樂是文化的最本質。我來池上,能夠從大學時代視為普世價值般的西方古典音樂中幡然轉身,讓北管、客家八音、京劇與崑曲這樣的音樂靜靜地沁入心魂,進而重新與中國文化的方方面面覿面相逢,再進而讓生命一年年地找回安穩與自在,顯然,是受益於此地的自然環境。自然是中國文化的另一個本質。因此,中國人看山、看水、讀山水詩、讀山水畫,總也有種說不出的舒坦與安然。世人皆知,池上山水佳勝。我在池上,看山、看水、看稻、看白雲;南朝陶宏景有詩,「山中何所有?嶺上多白雲;只可自怡悅,不堪持贈君」,我很喜歡他這種簡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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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既是因緣際會,也是靜極思動,我的「簡靜」歲月有了變化。最早,繁體《胡蘭成.天地之始》面世,詩人楊澤笑話說,薛仁明「苦守寒窯十八年」,這下子,「出窯」了。又兩年,簡體《孔子隨喜》在北京出版;一出版,和我結緣最深的,卻是上海。

2011年春天,《孔子隨喜》才出版半個月,忽地我就接到一位素不相識的《東方早報》文化版主任邀約,邀寫專欄。老實說,彼時我壓根不知道啥是《東方早報》?查了一查,才知道《東方早報》在上海,若論影響力,大概與廣州的《南方都市報》、北京的《新京報》相侔。我又看了一看《東方早報》的文化版面,除了近乎台灣報紙的副刊、所謂的專欄版之外,還有大量的文化新聞;新聞涵蓋了文學、音樂、舞蹈、戲劇(尤其是傳統戲曲)、學術、思潮等方方面面,或報導、或評論,每每一篇,動輒就兩、三千字,多則六、七千字。電影《一代宗師》熱映時,《東方早報》除了多篇評論,還採訪了該片的武術指導,專談武術,四、五千字,很精采;我沒去看電影,卻讀了這篇採訪稿,很是興味盎然。又記得,國光劇團到滬上公演,《東方早報》大陣仗連續數篇報導,有褒有抑、有議有評,其深度與廣度,簡直聯想不起這是印象中的十里洋場。

同樣讓我連繫不起來的,是《東方早報》的邀約。《東方早報》文化版主任說,只要是寫中國文化,啥都行。那麼,字數呢?他說,每篇兩千字以內,均可。好,多久一篇?他說,不一定,視版面而定;反正,寫好了,寄給他就行。

結果,說是兩千字,有時我寫成了三千多字,他們也沒啥意見,分兩次發完,也就是了;可到後來,他們卻屢屢就一次索性刊完。同樣地,早些時或一個月才發一篇,或兩星期發了一篇,或一周一篇;到後來,常常幾天就一篇,最高紀錄,一星期竟發了三篇。一星期三篇?每篇兩、三千字?嘖!嘖!怪了,上海真有那麼多人願意讀這些文章?上海果真有那麼強大的中國文化需求、讓《東早》一篇篇稿子這麼地發?唉!到底是上海變了?還是我壓根就沒弄明白上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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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寫,兩年多;專欄告段落後,不多久,《東方早報》也開始轉型,從報紙變成新媒體,於是,有了《澎湃新聞》。《澎湃新聞》籌畫甚久,2014年七月亮相,果然,聲勢驚人。八月,聽說網上有篇我的演講紀錄流傳甚廣,標題是〈我們被科學主義洗腦得多徹底,連拿三炷香都覺得愚昧〉,當下納悶,啥時有我這場演講?結果一查,是那年四月我在北京大學一場名為〈以書院取代大學文科〉的講座紀錄,更改標題後,刪成六千多字刊發。七月十日刊發後,沒太大反應;不知為何,八月卻引爆開來,突然大量地轉載;從此之後,每隔一段時間,總會有一波轉載;近三年來,根據轉載的關注不同,標題改了又換、換了又改,前後也不知換了幾回;可自始至終,沒改、也沒換的:演講者,是我;來源,是《澎湃新聞》。

《澎湃新聞》這篇講稿的編輯我不認識,事先不知情,當然也沒審訂,可因是演講實錄,所以比之前在《東方早報》的專欄更直接了當。全篇主旨是:「我的看法很簡單,中醫、書法、中國音樂、中國美術以及所有的中國學問,全部統統應該撤離(當下的)大學體系,我們把大學體系還給談西方學問的人。」

「目前中國大學最根本的問題,就是完全沒有能力處理人的安身立命;在這個地方待得越久,只會越惶恐,生命只會越不安穩。即使有某些地方好像還安穩,常常都是因為外在的肯定,社會的認可。」而「中國大陸最嚴重的問題是人心不安,所以將來書院第一個要解決的問題就是心安的問題,讓人安身立命。將來書院培養的學生有辦法安身立命,這些人才有辦法去安別人的心。」

最後有一段,當初在北大講堂提起時,但見台下一片默然;可這晌,《澎湃》依然不遮不掩、直接就發了出來:「中國共產黨也要慢慢告別一黨專政。他既不走政黨政治,又不是一黨專政,那怎麼辦?中國共產黨要慢慢轉型,轉型成什麼?要轉型成『士黨』,就是中國古代的士人政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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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我和上海又結了緣。2014年十月,《澎湃新聞》登載我在北大另一場講座,〈學問與生命之間〉,審訂後,改題〈中國學問要建立在「感通」和「修行」基礎上〉。2015年,《澎湃》又節選我在北大以及恒南書院(上海的南懷瑾先生道場)另兩場講座紀錄,各七、八千字,分別談讀書人的生命氣象以及中國學問的根本體質,編輯另訂標題,一篇是:〈讀書人的自我定位出了問題,上不著天下不著地〉,另一篇則是:〈偌大的中國,總該有些地方可讓人做做健康的中國學問吧!〉。

是的,偌大的中國,總該有些地方可讓人做做健康的中國學問吧!透過《澎湃》的傳播,這問題在一些無以安頓的讀書人心裡,一陣陣,頓起漣漪。如此一篇篇講記刊載下來,我對眼下的中國漸漸有了新體會,對上海也漸漸有了新感受。以前,總覺得上海人市儈,精於計算,且又崇洋媚外,即使不說和我這一腦子中國文化的鄉下人有多麼地衝突,至少,也實難相容。可幾年下來,登我最多文章、發我最多講記的,卻都是上海媒體。是的,作為中國最大的城市與港口,上海其實一直也是中國最大的窗口;自五口通商至改革開放,當中國苦思如何應對西方、焦慮地張望外頭時,上海人憑窗佇立,便使勁地向窗外看、向窗外學;有時使勁過了頭,甚至,都還瞧不起窗內的種種。而今,天下形勢丕變。一方面,中國繼續張望著外頭的世界;可另方面,外頭的全世界更急切地張望著中國。這會兒,作為中國最大的窗口,上海人既遠眺窗外,同時也開始回望窗內。這一回望,憑著上海人一貫的敏銳,真要論深度、論廣度,恐怕,都不是中國其他地方輕易所能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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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都知道,中國在劇變。劇變之一,是恢復了文化自信,也開始了文化重建。文化的重建,可堂而皇之、很高大上,但最本質的,恐怕還是每一個浮躁而漂泊的個體能夠藉以安身立命。談中國文化,就是要找回中國人該有的安身立命。

前些年,兩岸往來熱絡,尤其開放自由行之後,大陸對於台灣人情的溫厚與生命的安穩,印象極深。這種溫厚與安穩,既源於宗教的發達,也源於台灣對喪禮與祭祀的重視。尤其台灣鄉下,也包括金門,喪禮與祭祀一直都是中國禮樂文明的古風猶存。可多年以來,由於唯物主義的包袱,大陸對於喪禮,多半草率(城市幾乎都三天了事);對於祭祀,更斥為迷信。隨著文化重建的方興未艾,也隨著安身立命的日益迫切,先前我在《東方早報》專欄雖說提過,卻始終沒機會展開來談,之後,機緣日臻成熟,我想在北京大學專講一場〈中國人的信仰〉,可校方猶有顧忌,只好更改題目,但仍圍繞著這兩樁大事來談,於是,2016年初,《澎湃》刊發講座紀錄,標題很好、很大方,啥顧忌、啥包袱都沒有,名曰,〈中國的喪禮跟祭祀重要在哪裡?〉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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