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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國珍/有人在家嗎?

2017/05/06 14:50:30 聯合晚報 朱國珍

朱國珍
朱國珍
你喜歡住飯店,若有機會,我們會一起玩遍飯店遊樂設施,也許因為你是獨生子,飯店熱鬧,在短暫的時空裡,感覺有許多家人陪伴。你對飯店具有品味,歡喜明亮溫馨的居家感。曾經去礁溪某知名飯店泡湯,我們特別喜歡玩水,在風呂區,彷彿兩個會走路的水餃,滾入滾出大小不一的造型湯池,泳池雖小,也能交叉划十五次自由式,算是堪用,只是池底沒有照明,游泳時看不到前後左右,有點像是地心探險。

然而入夜之後,你悄悄跟我說:「這個飯店是情人來的地方。」

「為什麼?」我好奇地問。

「因為到處都黑黑的。」你回答。

這間五星級飯店標榜日式禪風,裝潢典雅,黃昏時來到露天戲水區,遠眺蘭陽平原,視野遼闊,尚未感覺有何旖旎之處,待夕陽西下,除了幾處局部照明,到處一片幽暗,適合情人曖昧,不太適合親子歡樂,此時若遠遠看到一名著白色浴袍的長髮女子背影,還真有點像陰屍路。

你有獨特的居家美感,小時候,我攢了錢想帶你到鄉村走走,給你看幾處照片挑選,包括花蓮「別墅」、南投老英格蘭民宿,結果你立刻挑選後者。有人說命宮裡紫微星坐田宅宮,就有這種好處,要不然住在高處,要不然住得高級。這說法,也有幾分實在,你出生後十二年內,我們搬了五次家,最後住到海拔一百五十公尺的山上,確實住在高處。

我傾前半生積蓄,在花蓮蓋的房子,也位於俯瞰縱谷的高地,遠眺台九線與萬里溪橋。當初輕信允諾,存款歸零,建築夢想於後山樂土,卻換得半生感傷。那房屋,再也沒有人居住,獨立在山間,我們視它為記憶中抹不去的刺青,然而,卻有人將它當作金銀寶地。先是鄰居來電告知,屋後露台的瓦斯桶、熱水器、不鏽鋼洗碗槽,還有牆上的冷氣,全部不翼而飛。

「應該是有人偷偷拿回去用。」

我心想,拿去用也好,反正我們用不著了。

隔年,鄰居又來電:「鐵捲門、鐵窗、鋁門窗、屋頂,凡是可以回收換錢的金屬,也全部被偷走。」

頓時腦海出現一個畫面,我的家,變成前後貫穿的山洞了。

為此,我再度回到花蓮這間老屋,檢視剩下的記憶。屋內屋外,所有值錢可變賣的東西,全部被竊,只剩下滿地凌亂的書籍。

陪同前往的鄰居說:「小偷很聰明,先賣鐵,賺的錢比較多。書太重又賣不好,可能下次再來。」

我撿拾起地上的書,拭拍乾淨,一本一本堆列整齊,放進紙箱裡。鄰居帶著一些小朋友來幫忙,他們動作很快,對繪本很有興趣,我全部送作禮物。我們很快整理四大箱,準備捐到舊書店,讓專業人士處理,一箱我自己心愛的書籍,寄回台北。書,有人看才有價值,如同房子也要有人居住,才是一個家。

抬頭仰望,天花板的破洞已無法彌補,午後陽光穿透崩裂的屋頂三夾板,斜照在發霉的牆角,那兒有個台北老家搬來的五斗櫃,父親生前最愛將珍貴物品,置入五斗櫃抽屜裡,一格一格,小心安放。現在五斗櫃已腐朽坍塌,仿原木飾紋的貼皮,斑痕剝落,滿地碎渣,分不清是粉屑或是黴菌,傾斜的腳柱,在陰暗面長出一朵野生蕈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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