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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情人】廖咸浩/她逼你吃的東西

2017/04/30 07:49:57 聯合報 廖咸浩

每次到傳統市場買菜,她都會忍不住要買些草仔粿、芋粿翹之類的。這緣於她成長於埔里,從小吃得順口。你也愛吃,但沒有她那麼癡迷。家裡小孩都不吃這些東西,所以最後都是你和她分而食之。她每次看你分食她的寶貝點心,都說你像隻禿鷹,「愛哭又會隨路」(「跟屁蟲」的意思)。但她不知道你其實是在幫她解決糧食過剩的問題。不過,關於食物,她的確很有自己的想法,家裡吃什麼向來都是由她做主。這是你們認識之後就形成的模式。

你在哈佛做博士後的時候,她在馬里蘭念碩士。你去看她時若逢周末,總喜歡找家中餐館子吃頓中式早餐。你本能的會找那種有燒餅油條的餐廳,因為成長在鄉下,燒餅油炸檜很不容易吃到,對你遂有珍饈的意味;周末懶懶的醒轉之後,開始想像香濃的豆漿和鬆脆的燒餅油條,有什麼比這種期待更讓人覺得生命是有意義的?本來她都順著你,直到有一次你又要帶她去吃你口中的「假日早餐」時,她突然說:「不過就是麵粉包麵粉,有什麼好吃的?」這樣描述燒餅油條是你從來沒聽過的創意,你一時支支吾吾,差點就要發揮你的學術語言說:「這也太『化約主義』了吧?」不過你忍住了沒有這樣說,而是偏過頭故作可愛的問她;「那你想吃什麼哩?」她很果決的說:「去飲茶!」你這才頓悟,原來她是真正的南方人,喜歡吃海鮮。不,她不只是喜歡吃海鮮,她更喜歡吃生的海鮮。

因為那時還在苦追的階段,她想吃什麼你都奉陪到底。你們第一次一起吃生魚片是在舊金山。她提議的時候也曾很體貼的問你「你能吃嗎」?那時候你真的是怕得要命,但她那麼興致勃勃,臉上洋溢著一種全然純真的喜悅,是你在眾多世故的年輕女子身上看不到的。你不忍掃她的興遂表示毫無問題。一餐下來,你從一開始背脊發冷到最後勉強能吃出一點味道,過程長如數個世紀,唯一能緩解這一切的就是她吃東西時煥發的一種發自物種深處的美麗,也許與人類的生存有關,但經由她卻變成了遠遠超越了物質的氛圍。

吃完後走出餐廳沒多久,你就在街上狠狠的摔了一大跤:不知誰在暗夜中的人行道上放了一個你小時會拿來蹓的那種細鐵圈,你一腳先踩到了鐵圈靠近你的一邊,於是鐵圈的另一端便翹了起來,接著你另一隻腳一抬起便勾到了鐵圈,然後就重重的絆倒在地上。她見狀連忙把你扶起來,口中一直問你有沒有怎麼樣,語氣中充滿了少見的憐愛。這時你雖筋骨痠痛,心中卻了無任何懊惱,你知道,一個晚上遭受兩種磨難,且還倖存,意味著「必有後福」。

在美國,更免不了要生蠔生蚌,尤其到了紐奧良,她簡直就像回到了故鄉一樣,吃海鮮熟門熟路的(當時你心想:奇了,這也是她第一次來呀),而且動不動就要和你分食一打生蠔。她吃完半打後總看起來有點意猶未盡,因此每次點完生蠔,你都有種衝動很想跟她說:「你可以吃十個,甚至十一個」,但最後為了不能示弱,都「吞」了下去。但其實你慢慢發現生蠔只要新鮮,並不難吃(看來你上輩子生在富貴人家)。

第一次她來劍橋找你時,你為討好她便帶她去波士頓的昆西市場,她一進市場便如小孩進了玩具反斗城一樣,看著各種海鮮眼睛骨碌碌的轉個不停。你當時深怕她又要吃什麼生的東西,本想出主意,沒想到她就發聲了:「咱們吃點生蚌怎麼樣?」「好啊!」你毫不猶豫的同意了。但是生蚌與生蠔的質地完全不同,後者入口會化掉,但前者卻是愈嚼愈韌,到了後來你不得不跟她說,「我──可不可以不吃這個?」她不禁促狹的笑了起來。但這個事件並沒有阻止她繼續要你和她一起吃生海鮮,甚至愈吃愈多,特別是生蠔。大概她已預料到了婚後你會漸漸疏遠這些生食,最終難免會有點寂寞吧?但其實說真的,你從害怕生魚片到現在頗能樂在其中,還多虧了她這樣有意無意的強迫。

在生海鮮之外,她也帶著你吃了很多你這原先只吃魚與蝦的老土不曾吃過的海鮮。最開你脾胃的是吃螃蟹。你也不是沒見過螃蟹料理,但總覺得麻煩而時時避著。但因為她在馬里蘭念書,你去看她的時候,如果是螃蟹的季節,她免不了隔時要買上一打藍蟹大快朵頤。有時是路邊已經簡單烹調過的,有時候買生的回家用電鍋蒸。兩人坐下來認真吃蟹時,你雖然常常吃得滿手滿臉,但偶爾抬頭彼此會心的一笑,竟彷彿有一種已經老夫老妻的感覺。

有一回大雪稍歇,你們剛好開車在路上,突然發現路邊有人賣熟蟹,她登時眼睛一亮,立刻下車買了一打,然後你們找了一個樹林環繞景致清幽的湖邊就吃了起來。黃昏時雪後的湖邊沒有一絲人跡,顯得特別寧靜。天色雖然漸暗,卻仍因雪的反光而泛著一種餘暉的明亮。你突然間覺得彷彿你們已在這裡不知幾世紀之久。你看著她吃螃蟹都仍不失優雅的舉止,心中想著,這一輩子你都要讓她逼迫你吃你沒吃過的東西。你擔心你不陪她吃,她會寂寞;你更擔心沒有她逼你亂吃,你會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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