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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澤/古書比包包 耐人玩味(下)

2017/04/25 10:50:52 聯合報 楊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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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少年前,我讀了戴望舒的一首詩,題目就叫〈我和世界之間〉。

我和世界之間是牆

牆和我之間是燈

燈和我之間是書

書和我之間是──隔膜

這是一首怪怪的詩,低調,壓抑得不得了,也悲傷得不得了,極可能寫於二戰離亂時期,詩人心緒最沮喪的時刻。

這是一首偽裝冷靜客觀的詩,卻也是一首赤裸裸的絕望的詩。哀莫大於心死,當哈姆雷特王子說「字句!字句!字句!」,他意指世人不真誠,世上充滿了太多空洞而無用的話語,但這樣說時,站在空蕩蕩舞台上的丹麥王子至少還有,他揣在手上的那本書。而當戴望舒寫道,戰亂的人寰和他之間,什麼都不重要了,只剩牆,燈與他的書所構成的一角一隅的和平,他卻在書和人之間發現了,那層無形的隔膜。連書也救不了他,書也已經不重要了。

戴望舒的「隔膜」已遠,今天的讀書人是幸福的,從森見登美彥到他的宅男男主角,到世界各地舊書市集上的買家玩家,太平時代,朗朗青天之下,書和愛書人間,只可能有一種類似書衣或書腰這樣的隔膜吧。

苦茶先生愛書成癡,常在台北舊香居及南區一干新舊簡體繁體書店走動,他曾遠赴香港,日本等地訪書,尤其日本,主要為了尋他心儀的王國維,谷崎潤一郎等人足跡。苦茶兄謙稱,自己不是藏書家,只願跟隨在藏書家朋友左右,「一起在鬱鬱書林中前行」。但他京都歸來,寫下仔細考證〈王國維在京都〉的長文,抉幽發微,已遠超出一般書話隨筆的分量,允為此書力作。

此書開卷,苦茶另有〈淘書夢華錄〉長文一篇,細數從日本時代至今,台北舊書業興衰史。為免讀者誤會,在我眼中出現的苦茶先生,可絕非什麼遺老遺少型人物。苦茶兄穿著入時,談吐有節,舉手投足有份書卷氣,他人十分溫文有禮,卻也不是那文人雅士者流,而是規規矩矩上班下班,生活作息都極有分寸節制的公務員一枚。對我而言,苦茶《人間書話》此書的出版,代表的不單單是他個人寫作上的里程碑,而是新一代台北書人及國民藏書家的誕生。

台北之有舊書古書,復有身前藏書足以留名傳後的高人雅士,並非絕日之事。然則,昨日已逝,不論是稍早之日治或較近的民國,容我套句瘂弦詩,君非遺老之知之必要!君非遺少之知之必要!

我虛長苦茶若干歲,但我等書癡,大抵共同成長於台北重慶南路書街,及長又逡巡於東區誠品,南區台師大一帶大小書店,中年之後每流連於牯嶺街「廢園」,光華商場等遺址而徘徊不去,三致意焉!苦茶兄在〈淘書夢華錄〉一文文末,對「偉大的文化城市」和舊書店的連結頻頻祝禱,我不十分確定台北夠不夠得上偉大城市的邊,但應該算得上老書蟲的我,泡壺去年木柵鐵觀音,讀苦茶的書,重溫往事,驚覺歲月忽已晚,那份個中滋味及回甘的美,豈足為外人道哉!

回頭看,台北或不見得是最富底蘊的東亞城市,卻也絕非一無文化根基的地方。當鐵桿級書癡如苦茶謙稱,他並非真正藏書家,放眼望去,這時代,這城巿,究竟誰又稱得上真正藏書家?而藏書家的定義又為何?

藏書家的定義極難有客觀標準,多少人不曾因書而變得開闊,反而成了「所知障」,我因此寧以愛書人那份「好古而敏求」的初心為取決,而這方面,苦茶兄絕不在眾人之下,而在眾人之上。一個藏家藏了再多的書,倘無這份上下求索,追慕古學的心,又如何能與他的藏書相應相觀照,進一步思出入古今而有所得?兩岸三地骨董書畫拍賣界聲勢浩大,「好事者」流如今見多了,我們好稱這些人為藏家嗎?苦茶兄十年插柳,十年成蔭,偌多年下來,持續專注於斯,須臾不離,如果說他不是真正藏書家,誰又會相信呢?

日本學者鹿島茂是個「危險丈夫」,愛搜十九世紀法蘭西高價古書成癡,成狂,他曾甘冒二度冒犯太太的危險,在書上寫道「古書比孩子重要」,此書此語稍後在日本傳頌一時。只是,大學者鹿島茂本是學有專精的人,他愛書成癡成狂,是天經地義的事,學理工出身的小市民苦茶又何為來哉? 何「苦」來哉?

苦茶其實不苦,他以淘書為樂,寫書話為樂,他的真快樂,真性情,真幸福,是裝也裝不出來的東西。唯一干擾他的「雜訊」是錢,可他從來坦然以對,反而說明他有份我勉強名之為「國民藏書家」的美德與平衡感。的確,苦茶寫了不少書話談到買書錢,似有「斤斤計較」之嫌,但諒他並非「貴婦」,情有可原!

苦茶談買書錢,多少是寫給太太作報備,讀者不得而知。鹿島茂當年說「古書比孩子重要」,修辭效果一鳴驚人,可沒人會傻到相信,古書真的比孩子重要。我認真覺得,鹿島茂此言用意固甚佳,不過倘稍加修訂,改作「古書比(貴婦)包包耐人玩味」,或會名副其實些。除了極少例外,貴婦和她的包包從來都太勞民傷財,折舊率更太高;書則反之,不僅個中有重重耐人玩味處,且越陳越香,越有價值,也越有深意足供一個人終生回味。只是,舊香古雅,唯雅人得之,我這裡姑妄言之,「賺了一輩子,窮得只剩錢」的許多二十一世紀台灣人,怕是不以為然的吧!

說到頭,藏書必然是時間的藝術,所藏之書到最後一刻不免化龍化虎,化為不可見的能量,歸彼大荒,一切不過時間耳,願持此與苦茶及台北諸書友們勉之!(下)

(本文為苦茶著《人間書話:藏書家的心事》序文,近日由聯經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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