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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澤/古書比包包 耐人玩味(上)

2017/04/24 10:32:34 聯合報 楊澤

人是書的知音,書也是人的鏡子,人與書的邂逅,書與人,書與書的際會,代表的其實是古典文明昌盛以來,人與書,靈性與靈性之間不斷流轉的共同宿命和某種難得的對話機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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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記不起自己,到底從哪天開始才算明白,完整意識了過來,書其實永遠買不完,也讀不完。也忘了這之後,又是從哪一朝哪一夕算起,不單單渾不思改弦更轍,反而從更早的「漸悟」,翻然一步到位「頓悟」到:事已如此,又何妨繼續維持本色,不改其樂,一逕任著性子下去,把書買回家,當它是最特別的「室友」,坐擁一屋子四處淘回來的書,朝夕相對,認真或不認真地啃,咀嚼,而不試圖徹底「消化」架上那一落落,一排排,往往只讀了梗概大意,從幾十頁到幾頁幾行不等,即使再花上幾輩子亦不可能讀完的藏書?

活在數位時代的今天,閱讀器駸駸然欲取代紙本之際,侈談私人藏書難免有份荒忽感。說真的,看在常人眼底,我或其他書友身上的這份「積習」,恐怕一點也並不合理,既不符買書的經濟效益,顯然也無助於讀書效率或專攻術業的提升。只是這份後天習得,幾近無可救藥的「宿癖」,「雅癖」,第一時間既不能為外人所解,亦不足為外人道,卻是世上所有書癡,書奴,書蟲上下求索的必經之路。哲人赫拉克利圖說「向上與向下之路,原是同一條」,書神在上,我輩這條不歸路的盡頭呀,原是歷來多少愛書人心領神會,須臾不能離的極樂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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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位時代以降,「知識免費」,「文化免費」概念盛行一時,科技資本主義方便法門洞開之日,很反諷的,某些個人知識或文化倒是有悄悄溜走的危險。

單說拍照一事。數位相機帶來無與倫比之方便,偏偏也帶來極大混亂。不需花錢買膠卷底片,不需費工夫拿去照相館沖洗印製,本該是快事一件,但多少人如今落得憂心忡忡,原因無他,眾人每天隨時隨地拍發照片太多太濫,盡是send 出,可少有人會回頭進行收藏的動作。照相館時代不再,舊相冊時代不再,諸多「實體」忽忽走入歷史,許多人頓時落入漫無邊際的空洞失落裡,怕就怕再也永遠找不回,過去那份收藏個人及家庭記憶的細緻手感,美感,還有那背後的美學與傳統。

我認得台灣最年輕的「留聲機傳教士」王信凱多年矣,前後到訪過他主持的「古殿樂藏」工作室多回,最近一趟才不久前,乃是為了卡薩爾斯上世紀三○年代錄製的巴哈大提琴無伴奏六首,更準確地說,是衝著難得在台完整重現江湖的蟲膠版歷史錄音而去。

信凱解釋過,來自類比時代的不插電留聲機,本身固然能量不大,反倒能以物理放大的方式錄下樂音的原汁原味,包括演奏現場的空氣粒子和呼吸雜質,進而創造出類似班雅明喜言的,早期攝影特有的那層靈光效果。他愛開玩笑說,那日本淘來的高大老留聲機背面宛如有人藏身,每場音樂會所以也是某種降靈會云云。更重要的,留聲機以「機器」的面貌出現,本質更近「樂器」;也因此,古典留聲機的存在,視為一種賦有神奇身體記憶的樂器,與其說是在播放,不如說是在復刻一場最貼近原有歷史時空的演奏會。當樂曲在轉盤上,在蟲膠唱針下被復刻成型,震動成音,我們耳中聽到的,信凱信誓旦旦地強調,不是別的,乃是道道地地的「實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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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實體說音樂,以實體說收藏,復以音樂說收藏,這是信凱和他的「古殿樂藏」給我的一份獨特的靈感及啟示,底下容我據此以「模擬」我想像中的「古殿書藏」之一二。

古人談收藏,雖未拈出「實體」二字,關鍵字如「把玩」,「摩挲」,「包漿」,「手澤」,三句話不離口。只是,「書之實體」並不單純,若單以骨董古玩還有其他可把玩「實物」視之,怕還僅見其表層。書迷們倘使一逕只顧從版本到作者題簽,從紙墨印刷到設計裝幀等層面下手,專找此類印記和美感表面的細節作文章,美則美矣,善則善矣,畢竟還只停留在傳統愛書人藉以演奏「書之實體」的第一樂章,也不免小覷了「實體」二字。

猶如夫子門牆,「古殿書藏」牆高亦數仞,倘使第一樂章呈現的僅限於書的美感次第,發燒友遊走其間,說穿了,形同門外漢,只能訕訕然窺探於外,「尚不得其門而入」,第二樂章始可言「入室登堂」,得見「宗廟之美,百官之富」。

歷史是第二樂章的莊嚴動機,掌故則是它輕快,不乏詼諧及奇想的副動機。這也是眾書友最愛徜徉的「舒適圈」,舉凡時代思潮,文人風尚,大小文史掌故及文獻檔案,林林總總,盡入囊中。

但第二樂章寓重於輕,除了引領讀者發發思古幽情,自有其冷肅厚重的一面。不管是「悲憤著書」抑或「怨毒著書」,不管是古人司馬遷,還是現代作家魯迅,所謂藏之名山,「俟後世聖人君子」,追究起來,豈不正是為了蕭條異代不同時,那少數心有戚戚焉的讀書人。而此時接踵而至的第三樂章,格局豪邁,氣象萬千,說的,訴的,合該是千古文化傷心人的一番滄桑與感慨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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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世紀上半葉,最為憂生,也最傷心潦倒的德國文人,你道是誰?班雅明(1892-1940)也。班雅明晚中國王國維(1877-1927)十五年生,兩人皆是天才文人兼大學問家,卻一般生不逢時,也同樣悲觀憂生,最終都走上自殺路,天意未許活過五十。這裡容我借班雅明在〈打開我的圖書館〉裡說過的幾句話,來說明我心目中最富戲劇性的第三樂章主題:命運。

書籍自有它們的命運……對藏書家而言,不單書籍,包括書籍的別版另冊都有各自的命運。在這點上,一本書最重要的命運,是它與藏書家的邂逅,以及它與藏家名下其他藏書的會流。當我說,對一個真正的藏家而言,淘得一本舊書之時,乃是此書再生之日,我絕非故作誇張語……

經歷一戰,二戰期間的大動盪,歐洲文明本體搖搖欲墜,班雅明這樣的舊文人心中愁苦,公開轉向馬克思主義之餘,只能強調自己遺少型藏書家的身分並不可恥,反而賦予他一份闡幽探賾,主動詮釋,干預書籍及時代命運的能力。若干年前,森見登美彥的《春宵苦短,少女前進吧!》紅極一時,我印象最深的卻是小說家捏造出的「舊書市集之神」。這神的主要工作,除了幫助宅男男主角實際邂逅他的意中人,就是幫書癡找到他們的意中書,而這同時也是為了他的另一次要任務,也就是,趕走居心不良的藏書家,因為「出版的書被買走,之後又遭脫手,一直得等到有幸落入下一主人手上,這書始算重生」,「書籍就是這樣幾經復活,才在人與人間建立起連結」。森見登美彥的小說充滿老京都風情與韻致,寥寥幾筆便寫出愛書人對舊書的那份濃濃鄉愁。能掰出這樣的妙哏來,森見對班雅明估計並不陌生。

人是書的知音,書也是人的鏡子,人與書的邂逅,書與人,書與書的際會,代表的其實是古典文明昌盛以來,人與書,靈性與靈性之間不斷流轉的共同宿命和某種難得的對話機緣。誠如信凱所言,音樂既是實體,也是靈界現象;書,尤其是古籍舊冊,亦復如此。

佛經中有善財童子五十三參的傳奇,敘述善財巡遊參訪各行各業各領域大菩薩的過程,他也因此被視為親近善知識的典範。善財童子的老師是文殊菩薩,文殊菩薩在佛法中代表智慧第一,我們又何妨視善財童子為歷來愛書人的典範,將善財五十三參擬為愛書人自我追尋的一番旅程。

故事開端,善財童子方悟道,但文殊菩薩,他的老師摸摸他的頭,笑說,悟得根本智並不夠,世上一切差別智,樣樣還都要懂。追究起來,這乃是因為依照佛法,根本智與差別智,出世間法與世間法,真空與妙有,就像世上一切學問,佛法的八萬四千個法門,都是層層套用,無法輕易分開的。

許多愛書人畢生都在尋找某種「祕笈」,尋找能與自己相應,對自己而言最重要的一本書(班雅明便強烈主張,如果找不到那本書,就該自己把它寫出來,創造出來)。但這是可能的:這樣一本獨特的書或祕笈,並不存在。我無意故弄玄虛,如果它存在的話,它極可能會是一本「無字天書」,因為這書不是別的,它正是你的自性,你的靈性本身。

古今中外,不少骨灰級書癡說過類似的話:書不是用(眼)來讀的,而是用(心)來摸的。我完全同意,如果你懂,古人所以愛說「於無字句處讀書」的一番道理,也許就會欣然接受,書不是用來讀的,而是用來以心相應相觀照,復親身印證實踐的。明人張潮在《幽夢影》中寫道:「少年讀書,如隙中窺月;中年讀書,如庭中望月;老年讀書,如台上玩月。」在這點上,容我補充說,對一個老去的藏書家而言,書尤其不是用來讀的,而是用來睡的;說真的,能夠與書俱老,不管是年輕時以書為枕或老年擁書成眠,這是多大的福報,多深邃的快樂呀!在這之上,讀者也許可以想像,不是其他任何東西,人的「靈性」本身正是「古殿書藏」最終樂章的崇高主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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