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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玉蕙/租書店、包子和總經理

2017/04/21 10:45:27 聯合報 ◎廖玉蕙/文

兒子的「賣包子」、「開租書店」「當總經理」的志願,如夢般逐一實現。這也許不能只稱之為巧合,而是強烈的意念先行的結果,看來志願好像不必只停留在作文簿子中,而是可以藉由念力在真實的人生中實踐……

四年多前,媳婦即將生下孫女,毅然從工作崗位退下,返回家庭﹔兩年多前,兒子在媳婦即將生下第二胎時,也跟著離開職場回家,說是不想錯過孩子的童年,也要專心做爸爸。這兩人相繼辭職,除了表面上為了專心養育兒女的理由外,到底另有什麼樣的玄機,作為父母的我們不便過問,也不想深究。

已經為人父母了,卻不顧一家四口的生計,大膽辭職返家,當然不會僅是為了專心照顧女兒﹔就算是,應該也只是原因之一。兒子是我生的,我約略明白箇中緣由。精靈古怪的他,向來不受拘束,上幼稚園的年紀,出門時,他從來不肯讓大人拉著他的小手﹔逛百貨公司,也從不願跟家人同逛一層樓。他鬼點子多,又自信過度,我們從沒想過(應該說從來沒辦法)讓他就範,所以,深知此時過問或深究終究只是徒然,不如以靜制動。

沉潛一年多後,我們忽然被告知他們夫妻倆已租好一幢四層樓建築,打算開始經營一家複合式的餐廳,連名字都想好了。他們把整個經營比擬成一冊行走的書,所以就命名為「行冊」,英文名字是 “Walking book”。那陣子,他們無意中比對歷史文獻,驚訝地證實該址竟然是蔣渭水當年在大稻埕行醫的大安醫院原址,也是《民報》的發刊地,深具歷史意義。

一樓咖啡廳:用木板拼出蔣渭水當年由台北到宜蘭的地形,淡水河貫穿陽明山、觀音山﹔天...
一樓咖啡廳:用木板拼出蔣渭水當年由台北到宜蘭的地形,淡水河貫穿陽明山、觀音山﹔天花板燈飾也打造出蔣渭水過世時的八月星空圖。 ◎廖玉蕙/圖片提供

蔣渭水先生是1920年代台灣文化運動的先驅,素有「台灣新文化運動之父」的美稱﹔台灣民報也是台灣第一本獨立刊物,以「台灣人唯一言論自由機關報」為號召,在當時啟發了許多年輕人,在近代文學、白話文運動中,堪稱貢獻良多。兒子為這個偶然的發現興奮莫名,他說:「我不僅是要在一樓開咖啡店、二樓開餐廳賺錢,我還想進一步在這幢有歷史故事的屋子裡注入活水,在當初《民報》發刊地的三樓設置一個以圖書館為概念的公共空間,收藏、陳列甚至販賣獨立書刊,讓百年之後的當代人重新品味並思量前賢的民主精神。」

二樓餐廳:餐桌使用民初的木門釘製而成,點綴有唐山過台灣時的箱子,大稻埕早年醫生椅...
二樓餐廳:餐桌使用民初的木門釘製而成,點綴有唐山過台灣時的箱子,大稻埕早年醫生椅,大正到明治時期的電話,牆上掛的是南美壯遊時的攝影作品。 ◎廖玉蕙/圖片提供

外子聽到這裡,也跟著湊趣補充:「我們清水老家的抽屜裡還曾有一張我爸爸與蔣渭川先生及一群仕紳的合照。你們的阿公和蔣渭水的弟弟蔣渭川先生是舊識哪。」外子的加註,讓媳婦瞪大了眼睛,她很神祕的告訴我們:「先前在赤峰街相中了一幢屋子,我們都要下訂了,忽然殺出了程咬金,結果沒租成。我認為命中注定要我們和一向崇拜的蔣渭水先生結緣。仔細想想,阿公跟蔣渭川先生是好朋友,我們現在的杭州南路居家就跟蔣渭水先生坐過牢的日據時代台北刑場比鄰﹔而明明都講好的赤峰街租屋忽然毫無道理的斷了線,然後,我們走啊走的,就走進了蔣先生行醫的地方……這些難道不都是注定了要我們在這裡續下這特殊的緣分﹖」

我發現她說這話時,像著了魔似的,渾身是勁﹔兩人勾勒願景時,眼睛裡都是希望,我真心為他們感受無比的幸福。年輕時候的我們活得麻木,只是隨著生活的節奏認真前進﹔看到他們夫妻二人能胼手胝足盡興的朝自己既定的目標前進,不管成功或失敗,都不枉人生一遭。但做生意,我們外行,無法提供他們任何建設性的意見,只能默默地給予祝福,並履踐「百無一用是書生」的做法,提供一首宋人江特立的詩〈如山堂〉:「飯餘行挾冊,醉後臥看山。舉世皆忙者,無人伴我閒。」來補充「行冊」的命名意涵:在一樓喝咖啡、二樓吃飯後,可上到三樓的圖書館看書、發呆或冥想。

外側角落的祕密空間,坐看落地窗外風景,書本外的庶民生活盡收眼底。 ◎廖玉蕙/圖片...
外側角落的祕密空間,坐看落地窗外風景,書本外的庶民生活盡收眼底。 ◎廖玉蕙/圖片提供

回首往事,兒子還沒上小學,就在家裡獨力畫海報,去跟巷口雜貨店阿姨商量,將寫了「跳樓大出租」的注音符號海報張貼在雜貨店的牆壁和自家的信箱上。把他看完的童書,像租書店一樣編列表格,出租給鄰居的孩子。炎炎夏日,我從學校回家,發現他呼朋引伴開了冷氣在家裡做生意,見我回家,小朋友作鳥獸散。他邊趴在地毯上數錢,邊告訴我:「你以為賺錢是容易的事嗎﹖」後來,我將這件事寫成文章在報紙上發表,因此震驚社會。《民生報.兒童版》不但寫了報導,還舉辦活動,邀請這位為賺取零用錢而開小小租書店的小老闆從中壢過去報社,將創業經驗分享給台北的小朋友,並接受質詢。

小學一年級時,他跟我們說:「我將來想賣包子。」「為什麼呢﹖」大人漫應著笑問他的童年人生規畫。他鄭重其事回答:「巷子口雜貨鋪的阿姨,每天早上賣包子和豆漿,生意好得不得了,我看她找錢的時候,肚兜裡的錢都多到『流』出來了。」他用了「流」字來形容鈔票,大人們全笑翻了,說:「就愛錢哦」。

地中海食物,精緻可口,從餐具、擺盤到精選的食材,處處費心。 ◎廖玉蕙/圖片提供
地中海食物,精緻可口,從餐具、擺盤到精選的食材,處處費心。 ◎廖玉蕙/圖片提供

小學三年級,我到學校去開懇親會,兼任福利社業務的導師跟我說:「你兒子幾乎每天都到福利社來報到,買麵包、汽水的。」我大吃一驚,等他放學回家後質問他錢從何處來﹖他說同學懶得去福利社排隊買東西,他自告奮勇幫忙買麵包和汽水,同學同意每人多出一點點走路工,湊足四、五個人,他就可以擁有一個麵包或幾個汽水瓶的退瓶費,我們聽了真是目瞪口呆。

他不停地在「我的志願」為題的作文裡,揣摩上意,很世故地寫老師最喜歡學生寫的「醫生」或「科學家」﹔卻在實際的生活中不間斷的告訴我們具體可行的方案:「我要賣包子,不然,開租書店也可以。」或向金錢看齊的「我想當總經理」,長大些則變成純反對的「做什麼都行,就不想跟你們一樣當軍公教人員,過一成不變的生活。」

考大學時,以他務實的個性,我們鼓勵他甄試政大新聞系。大學即將畢業的暑假,他當背包客去了印度一個月,被慫恿批發了兩包珠寶,上了惡當,我覺得此事對他而言是好事,吃了虧、學了乖,對人間的險惡開始有所警覺﹔就業幾年後,前途一片看好之際,卻不顧一切辭職前往南美洲壯遊近一年。他像泥鰍一樣,父母總抓不住他,只能望著他的背影,彼此低聲自我安慰:「兒子應該不會胡來,凡事有所斟酌。」他畢業後,沒有從事過一天的新聞工作,一直往從商的路上走,練習做業務、努力去行銷﹔從南美回來後,又被原老闆抓回去,換當工程師,接著又接下研發工作,成績都不壞,甚至曾獲得頗負盛名的國際大獎iF材料創意獎。他卻覺得公司的工作都已嘗試過,不再有吸引力,寧願回家帶小孩。我譏笑他學非所用,白白浪費了十年時間﹔他卻輕鬆以對,說任何的學習都不會白費。

等到他們忽然宣告租了樓房,打算做生意,我們總算稍稍放了心。卻沒料到,當他們找了空檔,帶著兩老去看租屋時,我們簡直瞠目結舌、絕望至極。分明是廢墟一片,古舊剝落。兩老回家後,只差沒坐對垂泣了。但他們興致勃勃開始了重新打造的工程。偶爾帶兩個小孫女回來,總是放任小朋友纏住阿公、阿嬤和小姑姑,自己埋頭滑手機。外子在他們離開後,常偷偷跟我埋怨:「現在的年輕人真不負責任,只管低頭玩手機,小孩子都不管,有這樣養小孩的﹖」

幾個月後,萬事告一段落,夫妻倆邀請我們:「可不可以請你們帶些朋友來餐廳試吃﹖」他開車載著我們再度回到原先的廢宅,一推開大門,我的眼睛忽然一亮。四下參觀,這才驚訝發現該四層樓已完全脫胎換骨,煥然一新,變成一幢讓人驚豔的樓宇。這時,才知他們的用心。原來他們認真低頭滑手機是在網路上發現驚奇,尋索可以取經的特色餐廳,有時則下到南部搜尋特別的室內裝潢材料,甚至到回收的垃圾堆裡去尋寶。為了這上下四層樓,真是煞費苦心。

地中海食物,精緻可口,從餐具、擺盤到精選的食材,處處費心。 ◎廖玉蕙/圖片提供
地中海食物,精緻可口,從餐具、擺盤到精選的食材,處處費心。 ◎廖玉蕙/圖片提供

真沒料到,從五歲的一場租書夢出發,竟然真的讓他走出了一間這樣的複合式空間來,而三樓也真有一間充滿想像力的租書店擴大版——小型圖書館。五、六歲時的租書夢,成就為一間頗具創意的典雅圖書館﹔昔時嚮往的包子店,變成了提供地中海食物的餐廳和咖啡店﹔整間「行冊」甚至在去年年底獲得「2016老屋新生大獎銀獎」肯定﹔總經理的夢在這間四層的有故事、有歷史淵源的樓房立基,童言稚語驀然在三十年間成真,像一則奇詭的諭示,早在五歲那年便用意念扎了根。

我開始思考夢想與現實的距離有多遠﹖我自己在小三那年的簿子上,也寫下過「當歌仔戲演員」的志願﹔在高一的作文裡發願「能在大型的場合中做一場演講」,當時被老師斥為「不登大雅之堂」的作文簿上的志願,竟然在幾十年後脫胎換骨成為「教授戲曲的教授」,和歌仔戲演員的志願看來也相去不遠,兩者都在作秀,只是一個在舞台,一個站講台﹔而逐漸的,在大型場合演講也變成稀鬆平常。同樣的,兒子的「賣包子」、「開租書店」「當總經理」的志願,如夢般逐一實現。這也許不能只稱之為巧合,而是強烈的意念先行的結果,看來志願好像不必只停留在作文簿子中,而是可以藉由念力在真實的人生中實踐。

「行冊」已經經營了一年有餘,每回,我總可以從他們夜裡來接回小孫女時的神情猜測出那天生意的好壞。生意熱鬧的時候,他們都高興地笑說:「要是生意常常像今天一樣就好了,但要維持這種盛況真不容易。」生意清淡的時候,我們總鼓勵他們:「做生意本來就不容易,慢慢來,別著急。」他們努力改善食物和服務品質,除了一樓的咖啡和二樓的餐廳外,他們還絞盡腦汁充實三樓的圖書空間,希望對獨立書刊的推廣盡力,以此之故,「行冊」去年被經濟部推薦,經過台灣公益團體自律聯盟實地查核,並召開社企登錄諮詢委員會審核後,登錄為「社會企業」,兒子回來驕傲又半靦腆地跟我們說:「既然很榮幸名列社會企業,我們得更認真做些事來名副其實」。

這讓我不由得想起,媳婦在重新改造「行冊」的空間時,曾跟我們談起她先前任職媒體時,幫忙企業到新竹尖石鄉拍公益短片,發現當地的小朋友一心認真打棒球,去比賽時,常常發愁沒有衣服或鞋子穿。她說:「當時我就想,若有朝一日能有點出息,一定不能忘記那些偏鄉或弱勢族群的困苦和艱難,要好好做點公益。」當時,她們走後,我記得外子還跟我用閩南語取笑他們:「八字都猶未有一撇,就開始咧下大願(在許大願)。」

三樓是寧靜書房,提供各式書籍,蒐集來的珍貴獨立書刊。書桌上方另有小空間,躡足上樓...
三樓是寧靜書房,提供各式書籍,蒐集來的珍貴獨立書刊。書桌上方另有小空間,躡足上樓,埋首書堆中,享受不被打擾的幸福。 ◎廖玉蕙/圖片提供

一年多前,「行冊」開幕那天,兒子跟媳婦希望我在開幕式上朗讀一首詩揭開序幕。我特別選了王昶雄先生〈阮若打開心內的門窗〉,王先生曾在《民報》之後繼起的《新民報》裡發表詩作,他在1955年寫的這首詩,經過呂泉生教授譜曲後,傳誦不絕,幾乎已成為台灣人心情的代表。我選擇朗誦此詩,一方面是取其歷史傳承意義,一方面是為詩中所洋溢的生命力與年輕的熱情所感動,相信這正是推開「行冊」大門時,所希望帶給大家的感受與祝福。如今,我開始認真想像這首詩裡所說的五彩的春光——與心愛的人相聚﹔坐下來細細想想故鄉的父母與田園﹔回味最珍貴的青春美夢等素樸又繁華的景象等,真能在大稻埕的一個角落出現。

也許小時候的志願,不會只是一個無意義口號,或僅是一則無法實現的傳奇,認真起來,它是可以成真的,我如此認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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