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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剪影】洪淑苓/花下夢

2017/04/13 09:36:41 聯合報 ◎洪淑苓/文

是這樣的季節,櫻花盛開,繽紛如夢。 ◎洪淑苓/攝影
是這樣的季節,櫻花盛開,繽紛如夢。 ◎洪淑苓/攝影

是這樣的季節,櫻花盛開,繽紛如夢。

風吹過,如雪。隨著雨,又飄飛如絮。

細雨中的公園行人遊興不減,只為了這短暫的櫻花假期。而號稱櫻王的樹下,總也人潮洶湧,排隊照相。然而,如果總是在人群之中,在擁擠的聲浪之中,如何回看自身的所來處,又如何識得櫻樹的全貌。遑論那隨風飛舞的花瓣,正迴旋輕飛,而後姍姍落下,依歸塵土。

於是,找個空曠一點的地方,離人群遠一點,也離櫻花林遠一點。遠一點,遠一點,遠遠的,遠遠的……用眼睛搜尋櫻花林的起點,欣賞每一棵櫻花被栽種時的向度,想像它的千手如何拂弄春日明淨的天空,想像花開時,又以何等虔誠的心意,千手奉上白色的、淡粉的朵朵帛花。縱使風雨會來,或是輕微的晃動都會使這心意層層凋落,但也無妨千朵萬朵齊開,似少女的淺笑低吟,似琴音的撫弄捻挑,似筆墨的蘸撇按捺,一聲聲、一句句、一筆一筆,為春天的臨摹畫押。

樹下的座椅安靜地等候,等候風用那細語呢喃挾持花蕊飄飛,等候雨連哄帶騙的,誘拐花蕊出走。

花落滿地,輕盈如風,繽紛似雨。抑或是,清風拂面,細雨挽手,一樹樹櫻花,便著了魔,前仆後繼,降落人間,七分塵土,三分流水。是縱情狂放後的喘息,也是無事惹塵埃的輕嘆。

很想坐在那木椅上,承接每一朵落花。或是翻轉傘面,權充提籃,載滿這朵朵羽化的仙子而回。也很想從小徑的這頭走向那頭,慢慢地走,走過每一張座椅,撿拾椅面上的殘花,並且小心翼翼的,不要撕破它的羽翼。背包裡恰好有空白筆記本,本是為了速寫櫻花而買,而今正好可以用來承載這些,來不及寫成的詩句——這些,已無完蕊,只有殘花片片的落櫻。

但終究沒有走過去,只是遠遠的看著,看每一棵櫻花樹下的座椅,在雨中,安靜的面向前方空地上的櫻王。既名為王,合該是一人獨占一塊區域,等候人群朝拜。

不免猜測這條小徑有多長,是圍繞著這一片櫻花林,還是只截取一段,安放幾張座椅。雨,不是傾盆而下,但說小不小,細密沾衣。若走近每一張座椅,賞看每一棵櫻花,只怕不免踩踏腳下的泥土,而那委於塵土的,無論是在小徑上或是在樹根處的落櫻,怕都要疼痛而哭泣了。罷了,罷了,還是遠遠的,遠遠的,用眼睛從櫻花林這頭慢慢逡巡,樹、花、落花,路、椅、木椅,小徑空蕩無人,木椅如斯靜默,是在聆聽花落如雨嗎?

是日,回到旅館,在筆記本上,鋪灑幾片落櫻(終究還是撿拾了一些),不禁寫下:

一生看花有幾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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