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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學台灣:彰化篇】劉靜娟/走一趟老街

2017/04/13 09:41:05 聯合報 ◎劉靜娟/文

有一件事印象很深:

在王爺宮前馬路上,穿木屐的我踩到一坨牛屎,還是溫熱的!

這可是很特別的經驗,農人通常不會「浪費」牛屎……

十八歲的劉靜娟。 ◎劉靜娟/圖片提供
十八歲的劉靜娟。 ◎劉靜娟/圖片提供
以往說到我的家鄉員林,最先想到的是圖書館、戲院和公園,那是給了我很多成長養分的地方。還有坐落在公園裡、我們習慣稱為「文昌祠」的「興賢書院」;它是三級古蹟,是員林最早傳出弦歌的地方。還有郊區的「百果山」,小學時期,我們愛步行「遠征」到那兒玩耍。

父母先後故去,兄嫂也搬到台北後,員林讓我們懸念的只剩大姊一家人了;六年前四妹緊鄰大姊家,買了一幢三層透天厝,三不五時回去看望親人或度假,也吆喝我們去,我與員林的關係才又密切了一點。

可如今我回去,最愛去逛的,不是圖書館或公園,而是舊家前的巷子。

老家被拆得只餘七、八坪吧,大哥把那彈丸之地租給人開店做小生意;我回員林,就去「遙望」一下,然後循著以前叫博愛巷如今改名博愛路的老街往左走下去。

這段街不長,從老家斜對面的雜貨店到菜市場前的馬路,也許兩百公尺不到。不過,這段小路保存著傳統庶民生活的氣味,有我們常「交關」的米店、油行、土豆糖店、棉被店和打鐵店。

這些老店起碼有六、七十年的歷史,一代傳一代,但是仍可以看到熟悉的舊面孔坐鎮其中。

去年,我曾以一篇台語文〈米絞〉書寫我們與那家米店(米絞、碾米廠)的淵源。小時候,我們家尚有幾分地,讓大伯父耕種,收成時稻子直接送到米店,以稻換米。我們隨時可以去「糴米」,請他們送到家裡來,每遍糴多少,就記在我們家的一本簿子上。

大姊說上回她沒有和我去逛老街看老鄰居,這回要去走走。

米店量米柴箱仔。 ◎劉靜娟/圖片提供
米店量米柴箱仔。 ◎劉靜娟/圖片提供
我也有疑問要請教米店老闆,寫文章時我曾要妹妹去拍米店的骨董,她只拍了一口底下一個小拉門的大木箱;並沒有我說的一直流米出來、像風鼓的東西。

這日,進入米店,我的眼睛像探照燈那般搜尋;可惜,較有年紀的東西真的只有大木箱和一個黑黑的磅秤。

老闆認真聽我形容,說店裡不曾擺置我記憶中的那種機器;過了很久,才說我小時候看到的應該是「選別機」,「彼足濟年前就無用矣。」

他說以前稻子在稻埕曝曬,碾出來的米難免摻有小沙石;早期是把米鋪在篩子上,靠人工慢慢挑沙石雜物;後來靠選別機把小石子和碎米過濾出來。

那機器是不是像風鼓?他說淡薄仔像。

米從選別機流下來,是否用斗去承接?

「米直直流落來,斗傷(太)細,愛用大跤箱仔才有法度承(接)啦。」

感覺他說的東西與我的記憶並不完全契合;不過,好歹知道我的記憶沒有完全失真,也算是個收穫了。

從米店出來,大姊和我進入對面的油行。

小時候常應母命,拿一個小瓶子來打油。他們用小小的勺子舀油,再緩緩倒入我帶來的容器。

經過數十年,油行的設備無啥改變,一樣好幾個大桶裝麻油、花生油、白麻油;一樣有細柄勺子勾在桶沿。

油行一景。 ◎劉靜娟/圖片提供
油行一景。 ◎劉靜娟/圖片提供

我拜託中年老闆做一個舀油的動作,他於是掀起一片蓋子,細勺伸進桶裡;一時我彷彿回到了童稚歲月。那種兩片設計的金屬蓋子很久不曾看到了,小時候的豆花擔,也是這種蓋子;要舀豆花,老闆也只消掀起一片。

油桶裡浮著兩三個大小不一的勺子,當然是用來舀較大量的油的。

我跟老闆說以前靠基督教堂那邊有一家榨油行,每次走過,我就模仿「孔-達拉-孔,孔-達拉-孔」的榨油聲。他說那是手工榨油,油粕成為豆箍,浸到水裡膨脹,是飼豬的高檔飼料。我記得,那約三寸厚的豆箍圓圓的,比臉盆還大。

他家目前在芳苑自家工廠榨油,原料向當地農民買;就地榨,省了成本,也較能掌握原料的品質。

我說黑心油事件發生後,油行的生意一定比較好。他笑笑,「拄仔(剛)發生的時,確實好真濟,台灣人驚死,願意加出一寡錢買好油;毋過,過無偌久,來買油的就減矣,嫌貴。」

接著,我們走入打鐵店。

打鐵店小小的門面不起眼,裡邊的農具卻塞得滿滿的;層層掛在牆上的,有菜刀、鐮刀、剪刀,鋤頭、斧頭、鋸子……;錯落地堆疊在地上的,也有不同的刀具,和配它們的柴柄。

打鐵店還能在這條老街存在,我覺得很稀奇;有多少農家還使用這些農具呢?而一般人的家裡會出現的大約就是掃墓時才用得到的鐮刀吧?

店裡有一座比人高的磚造大爐子,我請教老闆這年頭它還有用嗎?「有啊,早起我猶咧用呢,tsit-má(現在)火熄去矣。」

鐵燒紅後用人工去捶打嗎?我的問題很外行,他指指爐邊一座有履帶、有「舵」的機器,「用遮(這)拍啦。」

我這樣問是因為腦海裡只有小時候看人打鐵的印象,不曾看過這麼「先進」的機器。那時候,附近一個叫作「菜豆仔」家的門口,擺著傳統的打鐵傢俬,風箱、鐵砧、鐵鎚等等。光是風箱一拉一送地把風灌進爐口、把炭燒得猛烈就很吸引孩子,何況一個光著上身的壯漢舉錘一下一下地捶打著熾紅的鐵。那時候才知道什麼叫作「千錘百鍊」。

另一個傳統老店是棉被店,店裡一張大大的床板上擱著兩三條棉被。八十多歲的老闆娘說現在賣的多是現成的;有人來訂被子或是拿舊的來翻新,她的兒子才會去彈。小時候看他們彈棉被,身上背著好大一把「琴弓」,怎麼彈卻沒有概念;只記得木棒打在棉花上,發出「登-登-登-」的聲音。彈好一床被子後,他們會用一個圓形厚木板在每個角落仔細壓撫;木板大約有牛車輪那麼大。

我是直到1999年921大地震才知道這家打棉被店還在,那時我正好在員林,感覺身上的被子特別柔軟舒適,問嫂嫂,她說數十年來,家中的被子都是在那家店訂製的;蓋久了拿去加新棉花翻新,又可以蓋很多年。當時我有點心動,但想想要拎回台北,有點麻煩,就算了。現代人比較習慣汰舊換新,好被子一蓋二十年,翻新再蓋二十年好像天方夜譚。

跟老闆娘提嫂嫂的名字,原沒期望她會記得這個顧客;料不到她記得我們原來住在哪裡,哥哥在什麼地方工作,「恁阿嫂搬去台北了後,才無來共我買被。」

走出棉被店,我們從博愛路王爺宮的後門,穿過好幾進的建築,由中正路的正門出來。以前,王爺宮前有各種小食攤,賣米苔目、肉丸、蚵嗲、炸韭菜條;不過,這類小吃在博愛巷尾端就有,阿姨來時,我們可以飛奔過去買。倒是有一件事印象很深:在王爺宮前馬路上,穿木屐的我踩到一坨牛屎,還是溫熱的!這可是很特別的經驗,農人通常不會「浪費」牛屎。

中正路上一個地方,我也想去看看,不過,它是在某一條巷子裡的尋常住家,無從找起。就算知道精確的地點,它也不可能有同樣的用途吧。

那是派報社。

我生平第一篇有稿酬的文章發表在《中央日報》副刊,2000字,稿費100元。當時,鎮公所臨時雇員的月薪才三、四百元。稿費不是去郵局兌換的匯票,更不是直接匯入你的帳戶(話說當時大概有錢人才會有銀行戶頭),而是一張報社的稿費單,明信片大小的白報紙印的。

住台北的,稿費直接去報社領;在外地,去當地派報社領。第一次循址找了去,緊張又害羞,派報社負責人仔細讀那張單子,說不曾看過。他嘖嘖稱奇,「寫一篇稿就有通趁遮爾濟(這麼多)錢?」他遊說我用稿費訂報,我不肯,生平第一次賺錢,總要看到鈔票啊。

幾年後,我到台北工作,收到中副的稿費單就寄回家,讓媽媽去領,享受女兒被人稱讚的虛榮。那時媽媽偶爾會接鄰人的衣服來做,我豪氣地跟她說,「莫閣再共人做衫啦,我寫文章比你做衫較緊(快);錢較好趁。」有一次二妗跟我說媽媽去買了小雞,養大了可賣錢,「你的稿費做飼雞的本錢。」那樣的好事大概也不多,稿費哪是那麼好賺的!

派報社如今無跡可尋,可想起它,心裡是溫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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