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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幼鸚鵡鵪鶉/聲音奇趣──兼談電影《擬音》

2017/04/12 10:58:21 聯合報 ◎李幼鸚鵡鵪鶉

兼談《擬音》中的胡定一聲音魔術與王婉柔的聲音百科全書

楊德昌在台灣官方禁用方言的電影檢查枷鎖下,為片中的本省家庭展演了一些台語(河洛話)。接著侯孝賢的《童年往事》放送了一些客家話。楊德昌與侯孝賢挑戰了國語的霸權,黃明川的《西部來的人》跨出更大的一步:讓原住民講母語!抗衡漢人沙文……

聲音遊戲

媽媽為1979年來家的大白鸚鵡取名「鸚鵡」,每當電視新聞提到鸚鵡都讓我家鳥兒急著大叫回應。「聲音」誤人!

威廉.惠勒電影《羅馬假期》裡,公主(奧黛麗.赫本飾演)不敢透露真實身分,昏睡時被記者拿著報紙上照片比對,稱她「殿下」,她竟脫口接腔,不打自招。「聲音」敗事!

常有男童對我一頭瘋亂長髮大驚小怪,甚至猛問:「你是男生?還是女生?」我通常懶得理會。有一回尖聲長嘯:「喵──」,那男童邊跑邊嚷:「媽媽,媽媽,牠是貓!」另一回,男童用力瞪我,我也奉上一聲:「喵──」,隨後而來的他老爸竟然一連串「汪汪」對我狂吠。從生活到電影,「聲音」好好玩。

擬音工作室。 圖/牽猴子整合行銷提供
擬音工作室。 圖/牽猴子整合行銷提供

聲音與畫面分道揚鑣

雷奈電影《穆里愛》裡的四位主角,常常只映現這位那位的側面或背面,讓你我對他們身材、髮型、服裝、聲音(各自的特性)的記憶,憑「聲」辨識那是誰。片中有三種迥然不同的音樂:女高音歌劇般的吟誦用在似旁白似詠嘆,典雅如詩;敲擊樂很現代感,彷彿哲學省思;一則《déjá》打破說白與歌唱分野,流露跨界情趣,或許還隱隱四位主角既撒謊又講實話的曖昧。

《穆里愛》裡的男孩貝納播映他拍攝的日常生活尋常瑣事影片,卻講述片中那個地方一些人對一位異族女孩的凌虐,正因為「聲音」與「畫面」的背道而馳,導演雷奈反而激發了你我對於「電影的影像有限,觀眾的想像無窮」的省思。《穆里愛》另一場戲女孩按錯鍵,從錄音機裡播放幾句笑聲就遭貝納趕緊阻止,貝納還痛哭流涕,則雷奈深諳「電影的聲音有限,觀眾的想像無窮」。

雷奈電影《去年在馬倫巴》裡的音樂廳演奏著絃樂器,你我聽到的是管樂器的「聲音」,這既是「聲音」的超現實(跟下一個鏡頭花園大遠景中,樹與雕像無影但人影斜長的「畫面」超現實相呼應!),又挑逗你我聲音畫面分道揚鑣,該相信哪一方呢?高達電影《阿爾發城》裡女主角說「是」的時候搖頭,說「不」的時候點頭,不也是聲音與畫面相左相斥嗎?高達電影《狂人比洛埃》裡,當「聲音」是喋喋不休的法語而「畫面」是(招牌或書信)另一堆法文時,你要先顧哪一邊呢?會不會導演是在暗示、在挑撥你我:電影只看一遍就窺全貌?休想!安東尼奧電影《放大》(又譯《春光乍洩》)收場時,男主角看著一群默劇演員把一個無形的球扔來扔去、接來接去,居然有投球、接球、球落地的聲音,奧妙處在於你我看不到球(畫面)是外在客觀寫實,虛實無界,你相信真就是真了,所以,男主角撿起你我看不到的球,扔給玩球的默劇演員。

《光陰的故事》楊德昌的短篇〈指望〉中,「畫面」是少女(石安妮飾演)在自己房間書桌前K書的現在式;「聲音」卻是未來式,她去敲大學男孩(孫亞東飾演)的房門說要請教功課。聲音與畫面的時間/空間不一致讓她有夢最美,當兩造合一卻讓她見識到殘酷的現實!

擬音工作室。 圖/牽猴子整合行銷提供
擬音工作室。 圖/牽猴子整合行銷提供

聲音讓兩組畫面結緣

楊德昌的《恐怖分子》讓躺在救護車上的自殺文藝少女內在獨白與窩在自家房間的阿飛少女裝可憐講電話,兩人(兩組「畫面」)共用一則「聲音」(說白) ;又讓阿飛少女掛電話後,鏡頭搖向窗口高處,你我聽到她在撥另一通電話,語帶恐嚇去兇對方,阿飛少女同一個人也可以有兩種聲音(這跟收場男主角殺人與被殺兩種結局隱隱呼應)!楊德昌把電影中的聲音實驗得讓人望塵莫及。

蔡明亮的《不散》,開場是胡金銓電影《龍門客棧》從頭映現的一系列「聲音」(音效、旁白、配樂),畫面先是《不散》的演職員名單,接續的是在破落的電影院看《龍門客棧》的眾生相與《龍門客棧》本身的場景(與疊上的演職員名單)。微妙處正是《不散》跟《龍門客棧》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難解難分!

黃亞歷的《日曜日式散步者》留聲機播放詩人考克多的「聲音」,「畫面」則是一路移動拍攝映現普魯斯特等人的照片,彷彿讓考克多與普魯斯特在此相遇。應政儒的《晃遊身體》的開場或是一則畫外音被賦予多種快閃影像,或是一個畫面被七嘴八舌眾聲喧譁,或是聲軌與畫面都讓你我耳/目不暇接。也許在告白所要描述的人是多重人格,或者還暗示了根本沒有標準答案。

聲音讓空無與靜照活動起來

克里斯˙馬克的《堤》除了一兩秒鐘稍縱即逝的動態影像,全片都用一張張照片剪輯而成。因為「聲音」(旁白、獨白、音效、配樂)的非凡鋪陳,使得照片既能說故事,也有了生命,丁肇輝導演從攝影家陳志誠拍攝曲家瑞一天24小時的幾千張照片中,剪輯成3分鐘的短片《Dare To Do》,並由曲家瑞旁白,堪稱台灣版《堤》的嘗試與開發。蔡明亮短片《天橋不見了》收場天空兩大朵白雲的空鏡頭,多虧崔萍的歌〈南屏晚鐘〉流洩,你我的壓抑情緒得以紓解,得以釋放,而又餘韻裊裊。

外語/方言 奮鬥小史

《海灘的一天》楊德昌替香港男孩吳少剛的角色配音或許是不想採用可能的廣東口音。重要的是讓胡茵夢跟德國女助理講德語,打破了多少年來港、台兩地凡是西方人都講英語的陋習。楊德昌在台灣官方禁用方言的電影檢查枷鎖下,為片中的本省家庭展演了一些台語(河洛話)。接著侯孝賢的《童年往事》放送了一些客家話。楊德昌與侯孝賢挑戰了國語的霸權,黃明川的《西部來的人》跨出更大的一步:讓原住民講母語!抗衡漢人沙文。最詭異的是楊德昌的《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導演為什麼要替扮相酷帥Honey的林鴻銘配音呢?如果解讀小四(張震飾演)與Honey彷彿是同一個人的兩個自我,那麼林鴻銘的外貌楊德昌的聲音將建構出另一組雙重自我。

當聲音成為電影《擬音》的主角……

我自以為見識過不少關於聲音的種種奇趣,王婉柔導演的《擬音》非但全都知道,而且天外有天,讓我只能諧仿片中引用電影史上第一部有聲電影《爵士歌手》的召喚:「你/我根本什麼都還沒聽到呢!」

《擬音》的開場先有畫面,隨後聲音「進入」,走路聲、流水聲、滴水聲。畫面切換到門外夜色中機車行駛的真實聲音,室內胡定一師傅撐一盤這樣拍打、那樣甩揉,望著屋裡的銀幕上的影像在為演員對話設計音效。簡短筆觸,涵蓋了真實的聲音、設計出以假亂真的聲音,甚至不必畫面,「聲音」就能單獨演出得你知我知。你我目睹了胡師傅變出種種的聲音魔術,也恍如經由王婉柔在導覽聲音的百科全書。

胡定一師傅。 圖/牽猴子整合行銷提供
胡定一師傅。 圖/牽猴子整合行銷提供

胡定一製造、設計聲音的藝術家,說《擬音》的主角是「聲音」或許更貼切,胡定一為電影提供璀璨的音效,為聲音奉獻了大半生。

《擬音》開展「聲音」的各種面向。王婉柔探索foley在台灣電影的發展史,更延伸到台灣電影拍攝與後製的演變。

以往為演員對白配音的資深播音員王景平表示「配音」不僅是台詞的對嘴,更要真情流露,隨著劇中人笑而笑、人哭己哭,契合對方的呼吸。張艾嘉推崇這些配音員常有為演員加分的功能,但提醒演員自己應該為聲音表演努力。1980年代台灣新電影則要求演員親自發聲。至於同步錄音,早先器材音、畫不同步,後來演員認真說白但現場噪音難擋白忙一場……《擬音》簡直是一部關於「聲音」辯證的趣談(與感傷)!原來,有創作才華的作曲家未必敢為電影配樂,待編曲家憑藉經驗體認何時「進」音樂?何時跟對白「搭」或「離」?

且看胡定一地板上一堆男鞋、女鞋、布鞋、球鞋,全都可能由他穿上扮男、扮女、走近、走遠、上坡、下坡、奔跑、跳躍、舞蹈、摔倒,有時還要光腳赤足。被社會冷落多年的珠算算盤,經他推來推去,赫塞是拉門聲音!兒子的X光片隨手一甩也能出神奇音效。胡師傅怎麼入行?今後如何傳承?foley這行在香港與中國又是怎樣光景?《擬音》都有所探討。

擬音工作室。 圖/牽猴子整合行銷提供
擬音工作室。 圖/牽猴子整合行銷提供

如果你我以為這部電影只關切「聲音」那真是誤會。王婉柔把我家「鵪鶉」在我家「鸚鵡」頭上唱叫的畫面居然剪輯到費里尼電影《八又二分之一》裡林邊鳥鳴(又似口哨),不僅糾葛了兩造聲音的形似,更悄悄捕捉了跟《八又二分之一》以及雷奈《廣島之戀》(現今廣島夜景與往昔法國諾維日景交替映現、自由往返,聲音/配樂一氣呵成)的神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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