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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震/山洞裡的絕學,最後的擬音師傅

2017/04/12 10:54:58 聯合報 ◎周震

那天記者問起對胡師傅的第一印象是什麼,我不假思索地說:是公家機關裡的老頭子。1996年黨營的中影,印象中很幽暗陰寒,有很多四通八達的祕密通道,二樓通道裡日光燈閃爍下的一隅,木桌上茶具浸濕了木質桌面的印子,混合著菸屁股高粱與滿桌五香瓜子殼與花生;還有磁帶特有一種直衝鼻竇的思高牌膠帶味。

那年我跟導演葉斯光帶著我們辛苦了大半年的16mm短片《吃飯》第一次踏進文化城旁的製作部門,幫我們轉16mm光學聲帶的,就是還滿頭黑髮的胡師傅。記得那年代就開始沒有資源的我們,花了不少時間借了全景紀錄片工作室的設備,以super-VHS跟MD(一種可反覆錄音非線性編輯的小光碟)編輯著全片都是音效只有一句話同步錄音的影片(基本上跟做卡通沒兩樣),最後完成在數位的DAT帶上,再讓胡師傅幫我們轉成16mm有孔磁帶,再將聲音轉進很神祕米老鼠造型二戰潛艦裝備般的光學聲帶機;感光聲帶負片後再送去沖印廠沖印。我們的第一次光學聲帶經驗就做失敗了,第二次也很悲劇,那時有點嚴肅寡言的胡師傅說:光學機裡面的真空管壞掉了也訂不到料件……而我們也意外終結了米老鼠二戰潛艦裝備曾經燦爛的一生。

但總之還是完成了一部聲音歪七扭八的奇想得獎短片,裡頭有我做了滿滿的音效,除了像是用母親的勝家縫紉機做的舊金旺機車引擎聲,還有貫穿全片音樂的作曲李奕青,男主角藍色水怪魏德聖,攝影師謝春鏱還友情演出……比《色˙戒》難度還瑜伽的床戲,還有在擎天崗淋雨演全家團圓吃飯的我本人等。之後,因為幾個案子漸漸跟胡師傅合作的機會多了些,像是林書宇導演的《九降風》,李芸嬋導演的《人魚朵朵》、《基因決定我愛你》。一直到後來被王婉柔導演cue去中影跟拍了一天的《擬音》,忍不住拜託導演能不能就讓我加入拍攝團隊吧!拍攝聲音的紀錄片卻因為預算困難而沒有人錄音有點不忍……於是半途加入了拍攝團隊,而也因為這樣的機會讓我更加了解「擬音」,更了解一直以來覺得嚴肅寡言的胡師傅,這位跟我同天生日的老金牛座錄音師。

我們跟著胡師傅看他示範我們平常也偶爾自己來的Foley──擬音:一個台灣一直沒有特定翻譯的重要後製工程名詞;重製現場動作聲音。一如日常跟著從胡師傅家來到中影上班,與末代助理一起走一趟廢五金回收場,重新橋下的市集,尋找製造新聲音的材料與靈感,然後一如往常的去吉昌街吃碗豬血湯跟嘴邊肉飯,這就是金牛生活的固定路線,靈感與美食密不可分。後來我們跟婉柔導演談好,讓製作費出飯錢,我們自費飛了香港,見到傳奇的曾景祥老師(《無間道》系列),張艾嘉張姊,飛了北京拜會懷柔中影的擬音小夥子們,又訪了用過鋼絲錄音機的八十歲老師傅,在七棵樹聲林,認識了文智黃錚與武將富康兩位電影《推拿》的幕後推手。每天除了跟同行的曹老師搶付帳以外(四月牛哪搶得過五月牛啊),每天都在跟大師對談並曝曬在暴量的經驗談與靈感之中,感動莫名。那樣的同行之間相知相惜,不是炫耀名利或厲害器材與獎座什麼的,而是看見每一個師級人物自信背後的虛懷若谷,學海無涯啊!

胡師傅退休後,我們近期還合作了郭承衢導演的《德布西森林》、許承杰導演的《孤味》等等,一次次再相聚,只覺得師傅從黑髮變灰又到滿頭全白,退休後自己接案子的他似乎越來越開朗,變成一個和藹的老前輩,一直無私地為台片外片付出自己精煉的能力,只是環境的變遷與對聲音專業分工的不了解,唯一的女徒弟也轉行謀生活而不再有傳承,而我亦不知道,我們為華語電影史留下這部紀錄片,又還能做點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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