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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學相對論】紀大偉VS.李屏瑤(四之一 )寫作怪癖

2017/04/03 07:48:08 聯合報 紀大偉、李屏瑤

貓咪打亂一切,踩踏鍵盤,肆無忌憚,排山倒海而來,如果那是靈感該有多好……

紀大偉國立政治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助理教授。在政大開設論文寫作、文學理論入門、...
紀大偉國立政治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助理教授。在政大開設論文寫作、文學理論入門、性別研究、身心障礙研究等等課程。小說集《膜》、《感官世界》;雜文集《晚安巴比倫》等等。《膜》已經翻譯成日文版和法文版,可以在日本亞馬遜和法國亞馬遜找到。 圖╱紀大偉提供

乩童養盆栽

●紀大偉

《同志文學史》的寫作過程好比馬拉松。我能夠交出這部字數超過二十八萬字的書稿,一方面有賴無數貴人(包括師友、學生)幫助,另一方面也多虧自己怪癖。文字工作者(包含學術界和文學界等等的文字工作)需要養成寫稿怪癖,才能夠產出貼近當事人期望(甚至超越當事人期望)的產品。

在《同志文學史》出版前後,常有師友問我,寫文學史和寫小說的感覺有何不同。我常常「逾越」表示,這兩種寫作帶給我的感覺非常類似,都讓我在寫作過程中瘋魔耽溺,廢寢忘食(我的確長期飲食作息不正常),六親不認(爸媽怎麼嘮叨念我,我都沒聽見),無可自拔。我說「逾越」,是因為我自己其實沒有寫過長篇小說(我最長的小說作品《膜》其實只有六萬字,也就是只有《同志文學史》五分之一左右的長度),但是《同志文學史》的寫作過程讓我誤以為我其實在寫一部長篇小說,或更精準地說,類似一部以戒嚴時期為背景的歷史小說(《同志文學史》的重心放在戒嚴時期,而不是解嚴之後時期)。

我進入瘋魔寫作狀態,就類似讓自己起乩;每天「登出」寫作狀態,就類似乩童退駕。要讓自己起乩,固然要有一系列特別儀式,例如先泡好茶或咖啡,做柔軟操等等。這些「讓自己像電腦一樣熱機」的動作在寫作者之間常見,我就不多說。我還有一種「熱機」祕訣,恐怕是大多數寫作者不大採用的:我喜歡先詳細批改學生作業(我通常用紅筆/紅字將學生的作業改到滿江紅,像是恐怖片現場一樣),然後再轉而進入自己的寫稿工作。我在政治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教書,習慣交代研究生每周寫作業,從學期初一連寫到學期尾(也就是說,每一位修課研究生要在一個學期內交給我十幾次每周作業)。他們每周交,我就每周改,而且經常在早上一起床的時候改,一邊改一邊牛飲咖啡。我這麼樂於批改學生的作業,加以挑三揀四,要求學生注意主詞標點符號,不時退回學生作業要求重寫,並不是因為我很善良獻身教學,而是因為我發現我在「機車」批改學生的過程中,讓自己提升專心(在手機和網路肆虐時代,要專心真的很難)的程度、增加對文字的敏感度、刺激自己想像如何將學術性的文字寫得更有生命力。每次改完幾篇學生作業,我就像是已經做過暖身運動的健身者,可以接下來進入重量訓練(我是指自己的學術寫作)的階段。

我要聲明,我並不鼓勵其他的老師像我一樣花時間改學生作業。我的習慣未必適合其他老師、其他學生、其他課程。我習慣這麼投入批改作業,純然是因為我從中獲取實質好處。常有師友問我,我的舊作《台灣同志簡史》(十萬字,台灣文學館出版)和新作《同志文學史》有何不同。我常陳述明顯可見的不同(新書字數是舊作的三倍左右、新書提出大量論述是舊作裡面沒有的),但我還另有沒有說出來的差異:寫舊作的時候,我還沒有開始瘋狂指派、修改政大研究生每周作業,所以當時我對於文字的敏感度比較遲鈍;投身寫新作之後,我開始採取嚴格督促學生作業文字的策略,我自己也同時養成對自己文字(尤其是學術寫作)越來越吹毛求疵的習慣。如果我自己沒有順便在這個過程中受惠,我就不會甘願耗費特別多時間力氣在批改學生作業這件差事上面。

種豆得豆,種瓜得瓜。在《同志文學史》出版前夕,我請了幾位熟識的政大學生(也就是歷年來作業被我改到慘不忍睹的學生)幫我校對。沒想到她們不但挑出書稿的錯字,還找出我論述矛盾、論點薄弱、文風遲滯的段落(這就。我自慚又驚異地問她們,為何會給我這麼專業(而且不留情)的修改意見;她們說,我幾年來就是用同樣的方式對待她們的作業,所以她們也用同樣的嚴厲看待我的書稿。學生兇狠回饋讓我深感欣慰。)

為了讓乩童專心起乩——讓自己專心寫稿做研究,我很早就有一邊寫稿一邊嚼(無糖)口香糖的習慣。一邊寫一邊嚼口香糖,可以借助咀嚼動作幫自己紓壓。但是牙醫早在幾年前就逼我戒掉這個習慣。幾年前,我就發現嚼口香糖讓自己的下顎極度痠痛,牙醫更發現我的紓壓都建立在踐踏自己的牙齒上面。我早就不能「咬牙切齒」工作,只能留下「硬著頭皮」寫作的習慣。在寫稿過程中,頭皮保持硬度(讓自己的頭皮繃緊)並不難。但是在下工的時候(在乩童退駕的時候),要如何讓頭皮放軟,就還要額外的儀式。我的習慣是在政大的辦公室寫稿一整天,在離開學校之前,去學校游泳池略游一點。從我在美國攻讀博士的第一年開始到現在,我持續游泳,但是游得很差很慢,身材也從未因為游泳而改善。但我心知肚明,我只是要在池水中讓頭皮放軟、讓頭皮按摩。

我常鼓勵政大的研究生多去游泳。我自己發現,寫稿子遇到瓶頸的時候,總是可以在游泳池內找到出路。我每回寫稿發現無以為繼、想不出下一個句子要寫什麼的時候,只要進游泳池,在水中凝視游泳池底部,就可以在游泳池底看到我找尋的那一句話,屢試不爽。

《同志文學史》的寫稿過程當然並非一帆風順。遇到關卡過不去的時候,我開始蒐集各界朋友的祕法。我採取了其中一種:在政大的個人辦公室養盆栽。朋友說,在辦公室的西側(例如西曬的窗台)擺一盆盆栽,把它養得旺盛,那麼文昌就會旺。朋友提醒,只能養綠葉盆栽,盆栽不能有花,不能有仙人掌——如果養花,就會帶來桃花;如果養刺(仙人掌多刺),就會帶來損傷。於是我就乖乖養綠葉。我果然不是綠手指,養了一盆枯死一盆,再養一盆又死一盆。後來我戒慎恐懼,進辦公室動手寫稿之前,在泡茶泡咖啡之前,我都要先檢查盆栽(第三盆盆栽生命力還不錯)。人生道理其實很簡單:如果我連盆栽都照顧不好,我要怎麼照顧自己,要怎樣照顧自己的稿子?如果我的盆栽被養得奄奄一息,我管理自己生活的方式必然也出了問題。

這個簡單道理支持我將《同志文學史》寫完。在我交出全書稿子給出版社的時候,辦公室的盆栽已然生氣盎然,綠葉挺拔。與其說我照顧了盆栽,不如說盆栽保佑了我。

李屏瑤1984年出生,台北蘆洲人,文字工作者。中山女高,台灣大學中國文學系,...
李屏瑤1984年出生,台北蘆洲人,文字工作者。中山女高,台灣大學中國文學系,北藝大劇本藝術創作研究所畢業。劇本《無眠》入選牯嶺街小劇場2015年為你朗讀新銳劇本;2016年二月出版首部小說《向光植物》。 圖╱李屏瑤提供

寫稿前的貓尾準備

●李屏瑤

該寫稿的時候,特別想要做家事。該寫稿的時候,用盡全力去逃避寫稿,日常的每一件瑣事在眼前都充滿魅力。洗衣籃看起來特別滿,天氣看起來格外好,猛地想起衣櫃裡還有幾件待燙的襯衫,今天就該把它們拿出來熨平。該寫稿的時候這世界會有自體的吸引力法則,世界展開成森林裡的糖果屋,丟出各種餌,亦步亦趨將妳從電腦前引開。

該寫稿的時候,特別想要澆花,吸地,還有跟貓說話。坐在餐桌邊寫作,就會特別感覺到屋子的呼吸。手邊有幾盞可調節的燈,天上地下桌上的款式皆有,可以隨時改動光源,說有光,就有了光。餐桌的位置以格局來看,幾乎是屋子的心臟,中間偏左。抬頭可以見到客廳的窗,陽光從窗戶灑進來了,一格一格更靠近室內,忍不住想拿相機出來拍,中間又分神想整理防潮箱。並不是什麼太美的時刻,充其量就是有點獨特,屬於今時今日,但哪一個片段也都是此時此刻。

該寫稿的時候總是敏感,必須將一切感官都放得很大,一切都是微距攝影,把頻率調整得更適合跟這世界共振,於是特別容易被打擾,被波及。也不一定共振,端看要寫的方向是什麼,或者錯開,把自己調成52赫茲,試圖唱一種不同的音調。

於是感覺到室內溫度的微妙變化,站起身,打開窗戶通風,窗邊的某幾棵植物似乎可以交換排序,該澆一點水,自己也許忙起來忘記喝水,要多少讓它先喝一點的心情。視線會是恣意拉近拉遠的,看見枯葉,想要剪枝,甚至大費周張地動土換盆。最怕是徒長,徒長就是「無用的長大」,多像是某些時刻妳所不喜歡的自己,更像是稿子,寫了太多不喜歡的句子,最後還是要一個字一個字地刪去的。

大概該開始了,先開啟一個新的文字檔,面對初始的一片空白,有時候我會先練習打幾個字,像是鋼琴師在試音準,先試試看今天的鍵盤拼音對不對,彷彿它曾經有錯。抓一個手感,抓一種假裝的志得意滿,然後一個個字刪去。

捕捉寫稿的線頭,像是夜裡抓不到的蚊子,總在耳邊嗡嗡響著,明明感覺到牠翅膀的振動了,看見那個小小的黑影了,但就是沒有,無法掌握。困坐數分鐘,看幾則臉書動態,接著就該吸地了。先檢查吸塵器的集塵盒,看它是否淨空,從地毯的邊緣開始,因為有貓,要捕捉細微的毛髮,得要來回數次,還有客廳裡各種畸零的空地。買個掃地機器人會不會增加速率?答案是否定的,吸地的重點在於手工,必須要一寸寸去行過死蔭之地,眼睜睜見著那空白在自己手上從無到有,直到成為又一個盈滿的集塵盒。

準備寫稿的時候,多希望自己有貓的尾巴,可以拿來應這個世界的聲。不用開口,單純用搖晃尾巴的姿態來回覆那些信件、通訊軟體,甚至詐騙電話。貓咪打亂一切,踩踏鍵盤,肆無忌憚,排山倒海而來,如果那是靈感該有多好,如果牠在鍵盤上可以一步一印,踏出一些句子該有多好。曾經有的,貓在我的臉書打出過「ㄏㄏ」兩字,大抵是一種嘲笑意味。

看過一段日本節目,目的在觀察人類,製作單位在貓咖啡設置了隱藏麥克風,當眾貓出沒,幕後配音員便立即配合貓的姿態發話,試圖讓人類以為可以跟貓溝通。中間設有各種陷阱,讓人類一步步深信不疑,例如安排店員路過,卻對貓咪的話語聽若罔聞,例如配音針對貓的個性發言,例如貓咪開始像酒店小姐一樣關心人類的生活,那麼療癒而真誠,你怎麼能不信?看完好羨慕那些被誘騙的人類,他們的人生中有過一個下午,相信自己能跟貓類溝通。

儘管如此,寫稿的時候我很常跟家裡的貓咪說話,是隻名為布朗尼的黑貓,長得就跟《魔女宅急便》裡的黑貓一模模一樣樣。(但如果有人想說黑貓都長得一樣,便是常見的誤解,每隻黑貓都長得不一樣。)布朗尼睡飽的下午,如果我在屋子裡移動,牠勢必跟前跟後,倒水跟過來看一眼,開冰箱也來瞄一眼,翻書牠也湊得很近,有時候我乾脆念給牠聽,不免覺得再過幾年此貓就可以識字。看到有趣的段子,跟貓有一搭沒一搭的聊天,貓是好室友,缺點是不做家事。

最討厭的是,妳想離席倒水的時刻,貓咪坐到腿上了,貓有發展完善的貓體工學,會自己變成腿的形狀。還有更過分的,貓開始發出呼嚕嚕的聲響,只好抱緊處理。常常我斥責布朗尼:「妳以為妳長得可愛就可以為所欲為嗎?」答案當然是肯定的,但是當妳稱讚貓,貓就走了。

這時候就該開始認認真真、穩穩當當地寫稿,回到那頁百廢待舉的文件檔,說也奇怪,平時看似無奇之物,到了寫稿關頭,每件事都值得深究,每個超連結都會翻出一個歧路花園。在寫這篇稿子的時刻,我跌入的坑跟「稿費」有關。在別人的臉書頁面看到張愛玲,往下拉看見朱宥勳的臉書,突然想到張愛玲是不是曾經跟人筆戰過?一查,有的。她曾經為了是否溢領稿費,跟當時著名的小說家、出版人平襟亞在報紙上一來一往地對質,從1944年8月18日討論到1945年1月25日,歷時近半年。想想這實在是一種已然逝去的時間感。相較起半世紀前的作家,臉書時代的人們等同以幾百倍速在運行,若現正有一場爭論,雙方資訊齊備,你來我往,即使隨時有人留言加柴火,最遲一日就可落幕。

查完筆戰始末,又失手連到當時上海文人的窘迫狀態,1943年甚至召開了「如何推進出版文化」座談會,作家談彼此生活之苦。當時上海的有名文學家千字稿費最高200元,平均值很慘烈,只有15至50元,若沒有寫到28000字以上,便很難生活。他們呼籲以「千字斗米」作為標準,來要求文章的稿費。

以現今的物價來計算,稿費該是多少呢?於是不寫稿了,我開始算數學。一斗米是6公斤900公克,網路平台上台梗九號米3公斤269元,平均一公斤89.666元;鴨稻米1.5公斤139元,平均一公斤92.666元;取兩者的中間值為91.16,也就是說一斗米約為629.04,千字斗米,也就是一個字約0.62元。算完我覺得既空虛又安心,比起數十分鐘前的自己,又多理解了張愛玲和上海文人一點點。大抵要這樣跑過一輪,每個動作都很無用,卻是潛意識的暖身,只待貓咪睡去,終於可以開始寫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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