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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幻小說】西西/星塵(上)

2017/04/02 07:44:55 聯合報 ◎西西

這幾天陽光很好,我在晾衣架上休息,一面充電,一面學習花花的語言。你知道嗎?留神聽...
這幾天陽光很好,我在晾衣架上休息,一面充電,一面學習花花的語言。你知道嗎?留神聽,貓兒有一百種話語。陽光給我許多能量,我的傷也逐漸好了…… 圖/可樂王
這幾天陽光很好,我在晾衣架上休息,一面充電,一面學習花花的語言。你知道嗎?留神聽,貓兒有一百種話語。陽光給我許多能量,我的傷也逐漸好了……

喵!格嗒!格嗒!

哎呀,花花,三更半夜,為什麼又跳到書桌上面去?你真頑皮。電腦我在睡覺前已經關掉,沒有花貓在YouTube裡面叫你。滑鼠我也收藏好了,別想再捉它了。天氣這麼冷,要鑽進被窩,就不要又三心兩意跑進跑出,快快來睡覺。

喵!格嗒!格嗒!

喂,喂。

誰?

喂,明明?

我是明明,你是誰?

我,我是,

你是誰?你在我房間裡?

我是,我在你,房間裡。

在我房間裡?我怎麼看不見你?

我在你,書桌上。

書桌上?騙人。現在連花花也不在書桌上。書桌上只有電腦。

我在,電腦裡。

什麼?電腦裡?花花別跳上來,讓開。電腦裡什麼也沒有。咦,黑色一片,電腦壞了嗎?昨天晚上忽然停電,現在還沒有恢復。喂,什麼東西在我的電腦裡。

我,我在電腦裡。

你鑽進我的電腦裡,把我的電腦搞壞了?

是的,對不起。

那你馬上出來。

馬上?我不在馬匹上面。

出來!

我已經,出來。

但我看不見你。

現在你,看不見我。

為什麼?你是隱形魔?

那是因為,你的,眼睛不夠好。

我眼睛不夠好?我的近視只有三百度,志強,阿雄,都有四百度,他們每天比我多看兩小時電腦。考第一的小美,有五百度。眼睛不夠好?那什麼眼睛才能看見你。

眼睛,要有紅外線,的配備。

紅,紅外線?

是紅外線。你見過彩虹,天空中,彩虹嗎?

誰沒有見過。

彩虹,顏色有幾種?

七種。

數數聽。

紅橙黃綠、青藍紫,bingo。

其實,彩虹的顏色,有許多種,例如,在紅色和橙色,之間,還有深紅、淺紅、深橙、淺橙,許多顏色不同,許多種,很細微,不過簡化為七種。這七種,你看得見的。但有些你看不見。紅之前,有紅外線,還,還有,微波、無線電波;……紫之後,有紫外線,還有,

黐線。

……沒有這種線。

對不起,我是說那麼多的線,可真令人發瘋啦。還有?

還有,x射線、伽馬射線,你也看不見。線,也是指一種光。所以,紅外線就是紅外光,紫外線,就是,紫外光。

喔,我知道紫外線,夏天的時候,爸爸媽媽帶我去游泳,到了海灘,媽媽總要替我搽太陽油。她說,紫外光很厲害,會灼傷皮膚的。x射線,我也知道,爸爸媽媽都照過肺,看不見光線。啊,還有一種超聲波噢,我自己就照過,當我還在媽媽的肚子裡。

好,很好。你懂得知識,課本以外的。再問你一個問題。彩虹有顏色,七種,如果,合起來,會是什麼顏色呢?

白色。

好,好極了,是個,聰明的孩子。又會向人說,對不起。而且,什麼?

你也很,勇敢,一點也不怕我看不見,不怕看不見我。

怕什麼!我什麼鬼怪沒見過,異形、食人族、狼人、史力加……有些還很得我們鍾愛哩,愈醜怪愈好,就嫌不夠醜怪,一有出現,在麥記,在什麼711,我們就趕去搶購哩!你沒翻看我的床底,沒有發現我的鎮山之寶,一套2016年新版猿人極地探險隊的Apexplorers。哦,我沒紅外線的眼睛,怎麼才能看見你呢?

明天,明天吧,你就能,看見我了。

真的?一言為定啊?勾一下手指。

你看不見我的手指,手指,我也沒有。

今天你在這裡嗎,我還是看不見呀。

怎麼,不在,有,我就在,你的面前。

就在我面前?我面前只一個灰色的東西,像一個足印印在牆上。

那,就是我了。

喵!嗶嗶!

連花花也不同意,你就是那個灰足印?

灰足印,今天的我,是個,灰足印。你當然天天都是同,一個樣子,你以為只有你們這樣的樣子才是樣子。你以為,你們的演化,已經完成了嗎?你們的演化,一億年,最多,我剛才知道,這地球出現,生命的跡象,也不過在四十億年前。對宇宙的歷程來說,小伙子,還說不上是BB。你們說的怪物,其實也是你們一些人的想像,從你們的腦袋長出來,多了一隻眼睛,或者,有兩個頭,一個大,一個小,或者長著尾巴。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他們當然是我們製造的,我的可不是A貨。

我呢,我沒有固定的形狀,形狀就像你們的衣著,你不會老是穿同一套吧。那是你穿的衣服,可不要變成,囚服。所以我們沒有A貨、B貨。我可以變成不同的樣子,不同的顏色。我所以是灰色,那是因為我充電不夠。昨天我的顏色更差,昨天我是黑色的。

那明天呢?

明天你就知道了。

喵!

喵。

啵啵!

啵啵。

喵喵!

喵喵。。

咕嚕咕嚕!

咕嚕咕嚕。

我看見你了。

是的。

你果然沒有令我失望。

不是說過你會,馬上,看見我嗎。

我是說你也醜怪得,像什麼呢,像一攤曬乾了的漿糊,不,像嘔吐!

我也夠恐怖?

差不多了,你真奇妙。你到底是什麼東西?

我本來是一片,塵埃。

哦,很大的塵埃。

像不像天空中,的一片雲,宇宙的腸胃不舒服,嘔吐出來的一片雲?

是呀,一朵大大的浮雲。不過,雲是白色的,有時候是黑色的。下雨的時候,

滿天,烏雲。

但你怎麼會是紅色的?

雲有時候,紅色,黃昏的時候,那時候,你們不是以為很美嗎?

很美。老師教過我們詩句:「幾度夕陽紅」。

咕嚕咕嚕!

咕嚕咕嚕。這是我的,本色,因為我是一朵,星塵。

你是星塵?天上的星,天上的塵?

對,我是宇宙間的,塵,飄浮在恆星,行星的空隙。一朵卑微的星塵,知道嗎,我只是。宇宙間的星塵,億億萬萬。比起大恆星、小行星,我們卑微得很。你的名字是明明,我呢,沒有名字。你們打掃房間,的時候,不會替塵埃起一個個,名字吧?

沒有名字,可你有顏色。你是紅色的,很好看啊,像紅玫瑰。你真的會變色?你說本來是紅色,你不是變過幾次色了?有時淺,有時深,有時是櫻桃紅,有時石榴紅,這一陣是士多啤梨紅,又是蘋果紅。你會變成紅魔鬼嗎?

紅魔鬼?

那是足球隊曼聯,我的至愛。

難怪你經常,穿著曼聯的球衣。你也懂得這許多,櫻桃、石榴,我居住的星空,都沒有這些。我們只有你們,說的夕陽紅。所以我每天都在努力,學習。

喵!喵!

你怎麼會走進我的電腦裡?

要不要聽我講故事?

要。

卡嗒卡嗒!

許多許多年前,

大人的故事總是這樣開始的。

是嗎?在你們的大人的大人未出現之前,我們星塵族在宇宙奇點大爆炸中誕生。大爆炸是你們科學家說的,認為就在那一刻,時間開始了。恆星因為身體裡積聚了太多能量,

我常常聽到人說正能量,但什麼是能量?

能量就是木柴、煤炭、火水、石油那類會燃燒的東西,因為擠在一起,太熱了,就會爆炸。

像火山爆發?

恆星積了太多的,燃料,就轟隆地爆炸了,像火山一樣,噴出岩漿和氣體。噴出來的東西,有的在空中飄散,有的冷下來,成為大大小小,無數的星塵。

你就是恆星爆出來的?

星塵的星運是不,一樣的,有的變小行星,後來又變恆星,有的永遠就是星塵。生活,的方式也不相同,有的聯群,結黨,有的獨來獨,往。總的來說,一生也在不停地旋轉,自己轉,或者跟著別的星轉。重要的是,別被其他的行星或者恆星吃掉,如果吃掉,

就不見了。

喵嗚!

不停地轉,不頭暈嗎?

你家風扇不停地轉,你聽過它說嗎,頭暈?

我家不用風扇,用冷氣機。為什麼要轉?

轉,就是走路,我們沒有腳,就用轉的,方式。

不明白。

地球和太陽都有,磁場,它們發生摩擦,你推,我拉,於是你自轉,我自轉。月亮也會自轉,但與地球同步,你看不見背面。

幾乎明白。

那時我和許多星塵一起轉呀轉,轉了許多許多年,看來還得多轉許多年,就在那一刻,就像你們科幻小說家說故事的方法,那一刻,

怎麼啦?

忽然有一顆大星正面飛來,快得不得了,我們都來不及躲避。原來是彗星橫衝正撞,穿過星塵網,沒頭沒腦,用大彗尾巴那麼一掃,我只覺一陣暈眩,被掃出星群,一直從天上掉出來,直直墜落在你家的晾衣架上。幸好我沒有骨頭,否則,我肯定會像人那樣,粉身碎骨了。

看來,你的確不像有骨頭。那你身體內有什麼啊?

喔,我體內的東西多得很哪,你都看不見,說出來,你不會相信,也不會明白。

不會明白,說來聽聽。

我身體內有原子、質子、電子、中子、中微子、介子、輕子、超子、快子、量子、強子、粒子、正子、重子、成子、緲子、膠子、費米子、玻色子。還有微波和磁場。小夥子,明白嗎?

哦,多謝,滿天星斗,完全不明白。

喵!

我看到窗內有電源,我需要充電。所以我走進了你的電腦裡,暫時住一陣,休息,療傷。

你又沒有腳,怎麼「走」進電腦去啊?又沒有翅膀?

這個,你看看,今天天氣多好。

是呀,太陽都照進我的房間來了。

陽光沒有腳,也沒有翅膀,不是照進屋子裡來了嗎?

是不是用魔法?

什麼魔法。最近讀些什麼故事書?《哈利波特》、《魔戒》?

都out了。爸爸在看《平面國》,我也拿來看,媽媽說我會看不懂。其實我懂。平面國的人都是扁的,不過有不同的形狀,有三角形,有長方形。我班裡的肥仔成就是圓形,一直不肯集訓應付小三公開考試的阿志,就是不規則形。我呢?我大概是正方形,因為我是副班長。小美是班長,做不成班長她會哭的,她是什麼形?橢圓形?她坐在我的前面,聽書時總是左搖右擺,害得我也要右搖左擺。不過,書裡說那裡的女人像一枚針,會刺傷人,這,我就不懂了。

從眼睛的正面看是扁,側面看就只有一條直線。拿一頁紙看,你會明白。

喵!喵!

知道,花花,你最有型。

那天晚上,你為什麼叫我。

我想告訴你,你的電腦沒有壞,不用找人修理。電腦開了沒有光,是因為我在裡面。

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我聽見你爸爸媽媽叫你。他們說,小明,我們沒有電煮飯,要出外吃飯了。樓下整條街的大廈都停了電,家家戶戶、餐室酒樓都點起蠟燭。

媽媽說:明明,我們一起去吃燭光晚餐。我們都帶了電筒。

真抱歉,連累你們了。

不,媽媽說,許久沒和爸爸一起吃燭光晚餐了,上一次,是我大爆炸之前。

但抱歉令你不能做功課了。

這更沒問題,我可以借用媽媽的手提電腦,只做一陣就沒電,game over了,真好,你知道平日我要做到晚上十一、二時,有時甚至做到清談淺唱不夜天。咦,你現在不用電腦,不需要充電了嗎?

這幾天陽光很好,我在晾衣架上休息,一面充電,一面學習花花的語言。你知道嗎?留神聽,貓兒有一百種話語。陽光給我許多能量,我的傷也逐漸好了。

能量真的很有用,我不用做練習做到深夜,好像全身都充滿能量。

能量是一種你看不見,但能夠感覺到的東西。你每天背著書包上學,書包很重,你得用力背起它,力氣就是你的能量。量,同樣有許多種,數量啦、重量啦、質量啦。

我聽過「重質不重量」,但我其實不大明白。

你會發問,很好,學問是問出來的。質和量,的確不容易弄清楚。讓我想想。對了,比方說,如果我請你吃橙,有兩份給你選:一份是一個甜的;另一份是三個酸的。你會選哪一份?

一個甜橙。

選一個甜的,放棄三個酸的,就是「重質不重量」的表現。甜或者酸,是性質,是品質;一個或者三個,是數量。這個「重」,是重視的意思,你覺得物事的質地比數量更重要。我研究了好一陣,才知道你之前說的A貨是指什麼,原來是指冒牌貨,或者侵犯別人版權的商品。難怪你家附近許多賣藥賣化妝品賣巧克力的商店,外面斗大的字寫明:本地正貨,政府註冊、特許免稅。這些店鋪之間,有一個醫務所,可沒有這十二大字做保證,醫生肯定是A貨。你們買東西,再貴也要到這些商鋪去,看病嘛,即使再便宜,你們可也不要貪。這是另一個「重質不重量」的例子。

哎喲,你這就可能上當了,你不明白我們的地方,有些字是寫給外人看的,媽媽買東西從不到這些店鋪去,就怕它們才是A貨。

這可把我弄胡塗了,原來這麼複雜,你們地球人原來劃分外和內,真假可以混淆、顛倒,我原本還有一個問題,現在可不敢肯定了。

問來試試。

喵!嗚嗚!

給你大量金錢,讓你有錢得不得了,幾乎做什麼都可以,只是要你放棄你對精神生活的追求,你的行動你的自由,不能違反給你財富的主人,你願意嗎?質和量兩者之間,你怎樣選?這其實是我在電腦裡看到YouTube的電影《浮士德》想到的,這令我思考,星宿之間從沒有過這樣的難題。一顆大星吞吃另一顆小星時不會想到這樣做對不對。但問題一點也不簡單,有些人會跟你爭論,為什麼要重質,我們穿不好吃不飽,你的質跟我的質不同,為什麼你的質最重要?又比如說,質和量,為什麼一定要分輕重呢?問題不容易解答。你年紀太輕,一路學,一路想;讓我們一起思考吧。我們星塵,明白嗎?可沒有這種愉快的煩惱,因為我們根本沒有這樣的問題。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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