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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邊故事】朱國珍/神料理

2017/04/01 15:00:33 聯合晚報 朱國珍

朱國珍
朱國珍
年輕時不懂事,有人揪團,就去「嗟來食」,最離譜的一次,是幫好友送紅包參加婚禮。好友說,因為新郎是麻吉,所以紅包必須包很大,但是婚禮當天他出國,因此請託我去幫忙送紅包。好友深知我平日省吃儉用,好心提議我可以順便留下來吃頓飯。

「晶華酒店喔!聽說一桌三萬塊,都是最高檔的。」好友說。

「可是我一個人都不認識。」

「那有什麼關係,這是世紀婚禮,有好幾十桌,妳一個人隨便坐,吃飽就走,沒人會注意。我包那麼多錢,拜託妳幫我吃一點回來。」

當天我帶著大紅包,準時赴宴,果然是世紀婚禮的場面,除了數不盡的花籃,還有走不完的紅地毯。我到了收禮台,繳交紅包,簽下姓名,領取謝卡,順利完成任務,一轉身,迎面而來,一位西裝筆挺、英俊挺拔、胸前別著花束的帥哥,面對面朝著我微笑。我以為他是接待,隨便敷衍友善微笑點頭,應該可以立即進入會場,找個位子坐好等吃飯。沒想到這位帥哥主動歡喜向我打招呼,並熱情詢問:「妳好妳好,請問妳是女方還是男方的朋友?」

「我是男方的朋友。」我回答。

他又問:「請問是男方家長,還是新郎的朋友?」

煩不煩?我心想,這位接待志工也太認真,不過就是吃頓喜宴,還要身家調查。

「我是新郎的朋友。」我簡單回答。

這位英俊的帥哥,臉上突然露出驚訝的表情,說話頓時結結巴巴起來:「我……我……就是新郎,我怎麼不認識妳?」

一個人可以為了吃,勇往直前到這種境界,也可謂之神魔級吧。

文獻記載古羅馬皇帝赫利奧加巴盧斯(Heliogabulus)崇尚新奇飲食,是超現實主義吃貨,據說他曾經製作一道使用六百個鴕鳥頭的食譜,也曾指揮廚師把魚擺在藍色醬汁中,模擬海洋。一千八百年前,少年皇帝的烹飪創意,可謂華麗的神魔展現。

史丹福大學教授Dan Jurafsky從語言學角度研究飲食文化史,考證出冰淇淋品牌或口味的發音多為後母音,易產生滑順圓融的潛意識聯想,高頻音和嘴部微笑的動作相近,逐漸衍生共感好滋味,是人類演化。

親愛的,所以你會發明一道「快炒布丁」,親自下廚料理。

布丁是一種多麼嫩美的食物啊!我喜愛它的滑順圓融更甚於冰淇淋。你將炒菜鐵鍋放上瓦斯爐加熱,置入三顆雞蛋布丁,美好的金黃色,柔軟顫動,冰珠欲滴,含羞帶怯,彷若波提且利名畫〈維納斯的誕生〉,我期待你的快炒布丁正如同期待愛神降臨般虔誠。然而,隨著爐火愈來愈熾烈,溫度愈來愈高,布丁開始融解,起初還維持美好的金澄色澤,稍縱便成為棕褐,你拿著湯匙攪拌,似乎也猶豫著布丁為什麼不再是布丁的樣貌。我們一起迎接快炒布丁的來臨,它最終癱瘓為一道泥漿,根據我的記憶編碼,鍋中這坨土黃色的東西,很像你嬰兒時期的大便。

「媽媽,妳要不要吃……」你端上這輩子第一道創意料理。

我拿起湯匙,挖一勺快炒布丁,這趟運送食物到口腔的過程,是慢動作的微電影,勇氣是唯一的導演,因為我清晰看見你誠摯的眼神,與眼神中毫無自信的徬徨。

「嗯!」我微笑:「好吃極了,這是神料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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