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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尚尉/眾美畢集的書寫

2017/03/13 10:26:07 聯合報 曾尚尉

費納對決的美學意涵

千呼萬喚,在2017年入春之際,全世界的網球迷終於在翹首企盼的,彷彿比一個世紀更久遠的一季秋冬之後,迎來了費德勒(Roger Federer)與納達爾(Rafel Nadal)雙雙傷癒復出、王者歸來的戲碼;除此之外,更令萬千球迷驚喜不已的加碼紅利,乃是昔日縱橫沙場、無往不利的兩位前代球王,在經歷近年狀況下滑且傷病不斷的多重打擊下,於甫一復出的第一個大滿貫賽事,即能各自力退強敵,最終為彼此爭取到,在又一個大滿貫決賽日,隔網相峙,續寫輝煌的機會。

眾多球評於這場網壇的世紀經典,開賽前的贊書紛紛言及,彼二人的對決早已超越勝負,無論最終誰奪取桂冠,都無損彼此書就這場賽事,成為彼此職涯中又一經典的成色;誠如其言,隨著場中兩大不世出高手競技狀態的復甦,普羅觀者在雙方比分、一記記致勝球的交迭積累過程中,所能心神領受到的,當比記分板上或者測速儀器、即時攻守數據分析中所能揭示的更多。

我曾於拙文中,以懷素、董其昌式的筆墨流美淡掃,擬譬過費德勒於職涯巔峰期異乎常人的寫意步伐,由此奠基他網球美學的基礎;其具有效率、韻律感的爽利進攻節奏,提供了觀者賞心悅目的視覺享受。當他以迅疾而有節的步伐馳騁於場中央,一面網球場儼然化為一幅宣布,而其所書寫的是自晉代二王以降,名士優雅的翩翩風姿。步伐以外,更通過他素負盛名的上帝的右手,揮灑著筆筆看似相仿,實則同中有別的球路;以書法喻之,今、古代書家或者專擅中鋒篆體,或者善以側鋒取勢草行,然而能夠諸法並用,揉合無間,方稱大家;試觀費式俐落多變的一發,或是亦剛亦柔、福至心靈的正拍,乃至於經常神來一筆的反拍借力推擋、切削,蓋皆會通於中國書藝的神髓,並統攝於他標誌性的優雅球風底下。

在費德勒戰無不克的巔峰期,年輕孔武的納達爾的橫空出世,所表徵的意義,除卻彼此球路的相生相剋、紀錄的締造追逐以外,更在於狂野不羈如西班牙戰神,適時提供了網球場上另一種分野殊途的美學風景。

然而,在納達爾的綜合性球藝中所體現的美學價值,以世俗的評判眼光視之,恐怕是更容易被略而不論,甚至被鄙之以微詞的。因愛美、悅美乃人之常情,固而醜怪、個性的表現,要在既成的審美習慣中被重新檢視,進而接納,本屬不易。有唐一代,忠武之臣暨楷書大家顏真卿,在書法美學史上所蒙受過的詰難非議,或可與納式相提並論。顏氏以前,中國書壇誠為二王家學風規所籠罩,習書者在諸多主客觀因素的趨導下,翕然從之;及至顏魯公以中鋒篆意入楷行,其樸茂、勁斂、圓筆的系統,從此與專擅側鋒、方筆的二王體系分庭抗禮。顏體厚重嚴實,其書寫意態之原型,更多來自於市井庶民、農家的生命氣象;其書藝的養分既汲取自民間,其蒼莽不可拘執的生命向度,自然非傳統溫淳的帖派書風所能涵攝,其書藝的開創性,即由此體現。

納達爾的網球美學,正在於他把源自於庶民草莽、積極篤實又無所囿限的人格特質,灌注於每一次的奔跑,每一次的擊球之中。

在典型納式風格的賽場中,吾人看不到太多像費德勒般的借力、巧打,輕盈、寫意的對戰方程式;只有一次次的以鼓努蓄勢的正手拍,把來球裹緊後,回迸之以更大的能量;不像費德勒經常在第一時間,以平擊的正拍讓對手處於鞭長莫及的挨打姿態,巔峰期的納達爾慣常藉由一擊比一擊更高旋、更扎實的抽拉,讓對手的各項球技在彼此質性懸殊、不對等的情況下,逐步被瓦解。若說費德勒的球藝在某種程度上,彰顯著煥若神明的輝光,則納達爾式的堅忍自苦,便是人格力所能企及的最高境界。

「費納決」在網球歷史上的意義,不僅僅在於彼二人無數紀錄的堆疊、出神入化的高超球技展演,更在於那幾乎無法被複製的、兼容並美的多元視覺饗宴。他們憑藉著各自的天賦與努力,令彼此的每一次交手,都在史冊中寫下濃重的一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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