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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培凱/逢甲夜市

2017/03/05 07:48:01 聯合報 鄭培凱

到台中逢甲大學講學,住在逢甲商圈內,外地的朋友都豔羨無比,紛紛告知,逢甲夜市是台灣最大也最受追捧的夜市,小吃種類繁多,從天上飛的、地上跑的,到水底游的,「鷹擊長空,魚翔淺底」,應有盡有。只要你想得到,就吃得到,想不到的,也吃得到;你能吃的,一定有,不能吃的,也會有。朋友說,他們的兒女到台灣旅遊,都專程去過,人人稱讚價廉物美,「便宜又大碗」,帶個一千塊新台幣(港幣兩百多元),一定可以讓你體會「眼大肚小」的真正涵義,最後達到年輕人心滿意足的境地,即是「飽到想吐」,散步一兩個小時之後,「腹猶果然」。我說,過了耳順之年,最好不要跟自己的腸胃過不去,效法淫逸無度的羅馬人,穿梭於肉林酒池,高舉不斷革命的饕餮大旗,嘔吐之後再繼續猛吃。咱家沒那個本事,不過,可以帶著平常心,去張望張望,增加一點見識,或許還能幫台灣教育當局設計一下,抵作大學通識課程的學分。

聽了來自多方(包括紐約的朋友)的慫恿,終於決定星期六晚上抽個空,到夜市去逛逛,參加到90後的隊伍之中。跟自己說,只是去看看,重溫青少年時期混跡路邊攤的記憶。其實,去就去了,居然還拉出宋代理學大儒程顥的詩句,給自己找了一套說辭,「時人不識余心樂,將謂偷閒學少年」,不是耽於逸樂,而是奉行「獨樂樂何如眾樂樂」的信條,為了觀察社會百態,了解年輕人的心理,作為教書人的本分當行,格物致知去的。

離著夜市還老遠呢,就看到人潮洶湧,公交巴士、小轎車、摩托車也都擠在人海之中。真的是人車爭道,而且像《變形金剛》的情節一樣,人與車在馬路上「摩肩擦踵」,也不知道為什麼沒有發生車禍,讓我懷疑那些大巴士都來自外星球,也和我一樣,來觀察人類的行為。人群從大街湧入小巷,又從小巷擠上大街,有點像鮭魚到了季節,爭先恐後,溯游而上,急急忙忙竄入山溪去產卵,又像剛剛破殼而出的小海龜,從沙堆裡擠出圓滾滾的身體,跌撞撲打,奮勇向前,投身翻騰的大海波濤。大街小巷都是吃食小店,掛著各種各樣的招牌,標出餐點的價錢。滷肉飯35元,蒸餃45元,炸雞40元,九州拉麵70元,牛肉麵100元,算算港幣,居然只是10元到20多元,難怪大家說便宜。

一路行來,看到許多攤檔小店,各自別出心裁,宣傳自家推出的新奇食品,有什麼紅茶臭豆腐、來自星星的炸雞、大腸包小腸、黃金賊、匈牙利煙囪卷、明倫蛋餅、懶人蝦之類,似乎都是夜市的創新發明。更多的是大路貨的烤雞排、炸雞排、木瓜牛奶、胡椒餅、乾燒蛤、章魚小丸子、地瓜球、蛋包飯、雞包飯、雞爪凍、炸螃蟹、花枝燒、干貝燒、烤泰蝦、烤玉米、珍珠奶茶、鳳梨沙拉,不一而足,搞不清楚到底是連鎖分店的產品,還是自立門戶的「元祖老店真正老王麻子」,讓人看得眼花繚亂。

走了一陣子,陷入人潮之中,前胸貼著後背,跟過河的卒子一樣,轉身後退不得。人群中可以聽到標準的京片子、廣東話、四川話,想來是來自香港與大陸的遊客。還有一大批人,嘰嘰喳喳,說這完全聽不懂的「南蠻鴃舌」,看樣子像是來自越南或是東南亞某地的觀光團。這麼七擠八擠,有如迎神賽會的狂歡場面,把我擠糊塗了,「忘路之遠近」,就像捕魚的武陵人進了桃花源,左看右看,都是桃花迷霧一般的炸雞、烤花枝、珍珠奶茶、木瓜牛奶,「遂迷不復得路」。擠了近一個小時,才看到一條燈光暗淡、沒有吃食鋪子的窄巷,趕緊殺出重圍,算是逃得一條生路。出了小巷,大馬路上依然是車水馬龍,遊人如織,我則暈頭轉向,不辨東南西北,只好抓著一個大學生模樣的路人,問清了方向,才回到酒店。

這一趟夜市巡遊,整整走了兩個半小時,疲憊不堪。後來朋友問起,吃了什麼好東西?答曰,只顧得逃命,什麼都沒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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