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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這一代:二年級作家之7】王正方/去大媽家吃餃子

2017/03/03 10:32:10 聯合報 王正方

「他……他爹不是要來吃餃子的嗎?」

「等他呀!」大姊沒好氣的說:「得了,那還有個準嗎?

上回爸爸說只出門幾個月,好傢伙,一去就是八九年。」

「那是八年抗戰嘛!你看你說到哪裡去了。」……

在北平過舊曆年,父親總會帶我們哥兒倆逛廠甸。過年那幾天廠甸特別熱鬧,好吃好玩的東...
在北平過舊曆年,父親總會帶我們哥兒倆逛廠甸。過年那幾天廠甸特別熱鬧,好吃好玩的東西教你眼花撩亂。爸爸答應初三帶我們去,他也喜歡逛廠甸,那兒能找到善本書。 圖/阿尼默

在北平過舊曆年,父親總會帶我們哥兒倆逛廠甸編註。過年那幾天廠甸特別熱鬧,好吃好玩的東西教你眼花撩亂。爸爸答應初三帶我們去,他也喜歡逛廠甸,那兒能找到善本書。

清晨縮在被窩裡不想起來,小黃貓擠在腳底,踹牠一腳,牠就打起呼嚕來討好。父親在隔壁刷牙漱口,聲勢浩大,然後站在院子裡咳嗽,練嗓音,鏗鏘得很。他說:「這天兒真冷得夠嗆!」

母親掀開門簾子進來,檢查屋角的小煤球爐子,哥兒倆各自還橫在床上,我雙手都放在被窩裡,縮成一團側睡著。母親朝著我說:「又把手放在被子裡面,壞習慣永遠改不了,沒出息!」

家教嚴謹,睡覺的時候兩手不准放進被窩桶子裡去,避免小男孩偷偷玩雞雞。拜託,我才九歲,撒尿的東西有什麼好玩的?

一下子忘了冷,起來胡亂用毛巾沾水抹了把臉,扯住父親的衣服說:「該去廠甸了吧!」「哪有一大清早就去廠甸的,人家還沒開市呢!」

過了中午,父親叫了三輪車,三個人擠著坐,車夫慢慢的蹬,頂著風沙往廠甸去。母親不去,說沒事幹嘛去喝西北風?

在廠甸玩得不好,父親老催著回去,他等會兒還有事。怎麼行呢,什麼都沒買就走?我坐在地上撒賴。爸爸給我們各買了一串冰糖葫蘆,外加一個「噗噗燈兒」。那東西就像一只化學實驗用的圓錐形玻璃燒杯,延伸出來個吹氣的細長脖子、大肚皮、薄薄的平底,輕輕吹氣震動玻璃底,發出單調噗噗燈燈的聲音,很不悅耳。全廠甸的小孩都玩這個,我們怎麼可以沒有?

三輪車走到半路,父親說:「好吧!去大媽家玩一會兒,我去辦事,吃晚飯前來接你們。」「好耶!」我在車座中跳了起來。「去那兒別給我惹禍,還有……」「我知道,回家以後不能說。」大媽是父親十五歲那年在老家娶的媳婦,那邊有五個姊姊,五姊只比哥哥大幾個月。瞞著媽媽去大媽家,可是個大禁忌,說不得。

大媽家好熱鬧,很多人在那兒進進出出的,爸爸放下我倆就走了。大媽見到我們就會止不住的先拽住衣服,然後握著我們的手掌揉搓,她的家鄉話道地:「你瞧瞧,這就是俺王家的勒子(兒子)耶!」

五姊和幾個小男孩在她家外面的空場子上放炮仗。最厲害的叫「二踢腳」,它先在地上爆一次,響得怕人,然後沖上天去老高,又打一次響雷。黑黑壯壯的五姊,外號假小子,她就敢放「二踢腳」,野著哪!

「霹靂蓬、颼颼、咆!」她又放了一支,把手上的香遞過來,說:「該你放了。」朝後退了一步,我把手背過去,不敢拿她的香。我們哥兒倆戴皮帽子,穿厚大衣,手裡拿著涼冰冰的噗噗燈兒、冰糖葫蘆,不如其他孩子活潑靈便。有個孩子放了支「躥地鼠」,它的尾部冒著煙和火,呲呲的繞著人的腳跟亂飛亂轉,我們興奮的跳起腳來躲。又有個野小子充大膽兒,兩隻手指頭捏緊一支小紅炮仗,點火就放,不撒手,放完了他的手指頭黑黑的。

空場子上颳起一陣風,眼前灰撲撲的快看不見人了,冰糖葫蘆上沾了好多沙子。我說:「咱們放風箏吧!」「這個天兒不能放風箏,風太大,」她說:「風會把人給颳到樹上去。秋天放風箏才合適。」

拿起噗噗燈兒來吹,單調的聲音引得孩子們都圍了過來。噗噗燈兒是用粗糙褐色玻璃做的,舉起來對著光看,裡面滿是氣泡,平玻璃底後面是五姊的臉,她歪著頭在看。「爸爸在廠甸給買的」我遞給她:「別使勁吹,它會破。」她還是吹得太用力。

「大夥都玩一下吧!」有個小孩說。五姊不肯:「沒門兒,這是我們家的東西。」我突然大方起來:「沒關係,每個人都玩一下。」換了好幾次手,大夥兒都唧唧呱呱的傻笑著。然後叭啦一聲巨響,噗噗燈兒破了,那個愣頭愣腦的小子嘴上沾著玻璃碴子。

「你這是成心哪!」五姊衝著他大吼:「憑什麼把我們的噗噗燈兒弄碎了,你得賠!」孩子們一個個的開溜,禍主先慢慢的退著走,然後扭頭拔腿快跑,一下子就沒影兒了。我們都說那個小子回去會得肺病,他用好大力氣去吸,已經把玻璃碴子吸到肺裡去了。

進屋裡參加大家包餃子,除了幾個姊姊之外,屋裡還有好多親戚;小姑、萬銀姑爹、小多兒、延兒叔……都以道地的河北家鄉話交談。大姊擀餃子皮,動作飛快的,一個人擀可以供上四、五個人包。我們兄弟手腳慢,在那兒幫不上大忙。大媽在廚房進進出出的,招呼爐火、煮了幾鍋水、剝蒜頭,把老鹹菜疙瘩切成細絲。

後屋裡傳出來老婦人的叫聲:「小四兒!小四兒!」四姊答應著,起身離席,我跟著她去看。奶奶躺在炕上,臉漲得通紅的,掙扎著要坐起來,又扯著一只袖子說:「暖壺、暖壺——」四姊轉身去拿暖壺,我也跟著出來向大家宣布:「奶奶要暖壺。」

四姊抱了個熱水瓶來,奶奶還是扯著袖子沒改詞兒,說:「暖壺、暖壺。」鬧了半天四姊才弄清楚,奶奶要換衣服。乾淨衣服穿上了,我站在奶奶的炕頭邊,老人家臉歪歪的,笑瞇瞇的說:「多喒來的呀?你看俺不會說話了,就是不會說話了耶。怎麼小褂兒成了暖壺呢?」我點著頭笑。

奶奶去年冬天中風,說話和行動都不行了。她最喜歡四姊,病了之後更是賴著她,什麼事都叫「小四兒」。爸爸說,咱們的親奶奶在他讀中學的時候就過世了,爺爺續絃另娶,爸爸和後娘不親,爺爺走了,兒媳婦大媽就一直侍奉著婆婆。

四姊同我們在東城住過一段日子,她考上著名的女子中學之後才搬走。母親曾經以她作我的榜樣:「你得學學你四姊嘛!功課不用大人操心,以後放學回來先把作業做好再出去玩。」可是寫完作業天就黑了,小朋友個個回家吃飯,還玩什麼屁?四姊問我:「學會溜冰了沒?」「哪兒去學,又沒有人帶我去北海呀!」「下回叫小五子教你。」五姊的運動細胞最發達,男同學都比不上她。

該吃餃子了吧!大媽從廚房裡出來,頭髮有幾處白麵粉,臉上沾滿水蒸氣,濕漬漬的,她說:「再等一等吧!」「還等誰呀?」大姊的聲音響亮,她是這兒的頭頭。「他……他爹不是要來吃餃子的嗎?」「等他呀!」大姊沒好氣的說:「得了,那還有個準嗎?上回爸爸說只出門幾個月,好傢伙,一去就是八、九年。」「那是八年抗戰嘛!你看你說到哪裡去了。」

大、二、三姊對父親的意見很大,說他對不起大媽,更不是個負責任的爸爸。爸爸感嘆,女兒都遺傳了王府的言語便給,三對一的幹起來,真的說不過她們。現在二姊交了個男朋友,那人根本就是個共產黨。

餃子吃完了,我學五姊硬是吃了一瓣生蒜,滿嘴熱燙燙的,喝起餃子湯來更辣得厲害,像著了火似的。切成細絲的老鹹菜,夾在饅頭裡頭,配上大白菜豆腐粉絲火鍋湯,是最好吃的一道。

飯後擲骰子,一只大海碗放在桌子中間。男士們擲骰子,對著手中的幾粒骰子奮力吹氣,嘴裡念念有詞的說著髒話,猛的一下子丟進碗裡去,接著是大家又叫又嚷的,然後有人歡呼有的嘆氣。我鬧不太清楚是怎麼玩的,怎麼算輸贏。

大姊一路輸得厲害,又輪到她擲骰子了,她說:「小方,你來替我擲一把,給我換換手氣。」我學起那副架式,握住幾粒骰子搖了幾下,對著吹氣。大姊說:「對,使勁吹,吹走我的那股子霉運。」我用家鄉話說:「他奶奶個熊的——」

嘩啦啦啦,骰子在大海碗裡滴溜溜的轉著,一陣歡呼,大姊尖叫,大概真的替她轉了手氣了耶!聽見有人誇我:「這孩子還能說幾句家鄉話的咧!」

爸爸到很晚才出現,鬧哄哄的大家同他打招呼,說著閒話。雇了輛馬車,走在寒風颼颼的陰冷北京冬夜裡,聽見馬蹄清脆有節奏的在冰地上敲,我冷得直打哆嗦,用車裡的毯子蓋著腿,睏到睜不開眼睛。

「爸,什麼時候我們再來大媽家放風箏、吃餃子?」「喔!」

沒等到第二年放風箏的秋天,我們去了台灣,大媽和姊姊們都留在大陸。

三十二年後,我從美國去大陸,找到四姊和大媽。大媽過八十了,瘦弱清秀,好個體面的老太太,只是眼神不好,她拽住我的衣服,把臉湊得很近很近,說久違了的標準家鄉話:「方呀!你……你爹好不?」

編註:

意指「廠甸廟會」,是北京歷史上八大廟會之一,與南京夫子廟、上海城隍廟、成都青羊宮並稱為中國四大廟會。即使是最蕭條時的廠甸廟會,一天的客流量就能夠達到當時京城常駐人口的五分之一,老北京沒有逛過廠甸廟會的幾乎是沒有的。(維基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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