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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央歌年代】廖玉蕙/親炙大師的丰采

2017/03/01 10:54:13 聯合報 廖玉蕙

《未央歌》在台灣出版那年,我上高中,正為聯考所困,偷看課外書的行動更加熾烈。每日黃昏下課後,到中央書局,像看連載小說一樣,站著將《未央歌》六百多頁的小說分幾日看完,對小說裡西南聯大那群單純熱情的學生所展現的青春和夢想,簡直神往極了。立刻引為人生最愛,並省吃儉用買了一本,日日翻閱。其後的好些年,閱讀《未央歌》在校園間蔚為風潮,無論是否是文青,幾乎人手一冊。次年,我終於也成了大學生,外雙溪畔的日子,卻迥異於鹿橋所寫的大學生活,浪漫的文化想像崩毀,不免萬分悵然。

大三那年,我參加救國團所舉辦的「全國編輯人研習會」,為營隊主任瘂弦先生網羅進《幼獅文藝》擔任兼任編輯。大四(1972年)即將畢業的四月,《未央歌》作者鹿橋回台宣傳他的另一本書《懺情錄》。正巧主編瘂弦有書要送給他,我知道後,基於對作者的傾慕,主動請命前往,於是和另一位編輯黃力智合力帶了一落書去他下榻的國賓飯店。

那時,我初出茅廬,還是個害羞的小姑娘,想到可以面見偶像,既興奮又緊張。沒料到鹿橋先生不但溫文儒雅、相貌堂堂,還非常親切。儘管如此,我在他的房間內逗留的約莫一、二十分鐘內,還是緊張到牙齒打抖,手心出汗。

當鹿橋先生知道我是東吳的學生後,立刻問我可認識住在東吳校內「素書樓」的錢穆先生﹖我說:「我自然是認得他的,只是他不認得我。我常常看見他們夫妻二人相偕走過校園,一路散步到故宮。……一回,我看見素書樓大門敞開,還和同學偷偷潛進大門旁的聖誕樹邊照了張照片,想沾沾大師的光。」他聽說之後,調皮問我:「那你想讓他認得你或進到素書樓去跟他聊聊嗎﹖」我當然歡喜不迭,連連點頭。

鹿橋先生隨即回身打開置放一旁的大口行李箱,翻啊翻的,找到一張照片遞給我。我取過一看,是錢穆夫婦與他的合照。他解釋:「這張照片是錢先生夫婦到我美國家中所攝,一直沒有機會拿給他﹔妳就拿這張照片權充通行證,去看看他吧﹔也順便幫我問候一下,說我此行匆忙,未必抽得出時間去拜訪他。」

回學校後,我雖迫不及待想直探虎穴,卻仍在宿舍裡反覆思量了幾日,一直模擬、思索現場應對之道。去面見心儀的大師,該說些什麼才不見淺薄、該如何應對才能不失禮、不失態,我因此緊張到連睡覺都不安穩。

後來,我決定找位同學壯膽,連袂前往。按了電鈴後,緊接著狗吠連連。在狗吠聲中,我報上鹿橋先生名號,門開後,感覺群狗爭出,吠聲更大,我嚇得進退不得。接著傳出安撫狗叫的女聲,想是夫人出來了。

那夜,月亮又圓又大,我們穿過園子進到客廳,錢先生已安坐等候。我忘了如何慌亂地自我介紹,只記得錢先生開口後,我瞬間變成啞子。他一口濃重的蘇州話,我真的沒能聽懂幾句,所以只能把所有的句子都當成是非題來答,而且不分青紅皂白答以肯定的點頭。錢先生也是客氣的,但沒能突破語言障礙的我,實在緊張,一杯茶沒喝完,就慌慌告辭。

雖然在室內如此畏縮、膽小,上不了檯面﹔但出得大師的門外,仰望滿天星斗,忽然感覺彷彿也沾染了一身的文氣,隨即昂首闊步起來。我不再抱恨沒能過著《未央歌》西南聯大學生一樣浪漫的生活了﹔因緣際會下,藉由《未央歌》一書的引介,我偶然地在幾天之內連續親炙了兩位文學及國學大師,油然而生「高人一等」的感覺,連走路都有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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