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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邊故事】朱國珍/人生需要導盲犬

2017/02/25 15:50:40 聯合晚報 朱國珍

你為了校慶活動,連續好幾天晚上,留在學校勤練啦啦隊,似乎很快樂!回家之後雖然不願意跳給我看,卻告訴我啦啦隊長非常優秀:「她真的好厲害,好會跳熱舞,只要聽到音樂就能設計動作,我們全班的表演都靠她一個人指揮。」

喔……女生。這是自「香菇妹」之後,我第二次聽你提到女同學。

彷彿昨日才把你抱在懷裡,哄著睡覺,餵你吃嬰兒食物,聽你牙牙學語,怎麼一轉眼,已經九年級了,身高一百八十公分,高過我整整一顆頭,每天早晨送你出門上學,我都要踮腳才能親吻到你的臉頰。

「你現在願意表演了?」我問。

「校慶活動,所有班級都要表演。」你帶著愉悅的表情:「我的動作很多喔!隊長特別幫我設計的。」

終於等到校慶結束,你回到家,打開Youtube影音,開心地與我分享班級啦啦隊表演。這一切似乎又回到從前,那時候,你做任何事情,都喜歡說:「媽媽看我!」在游泳池邊跳水、在籃球場上運球、在淡水老街射飛鏢、在鄉間廣場放風箏……只要我們在一起,你都愛大聲說「媽媽看我」。無論我當時忙或不忙,必定暫停所有事情,將目光聚焦於你,只為你的呼喚。我定睛看著你矮小嬌弱的身軀,在我面前自在歡喜地跳躍,扭轉,嬉戲,快樂展演所有動作,你看著我看著你,相視微笑,幸福經常停格在此時此刻。

電腦螢幕上一群孩子們拿著彩球前後走動,我問你在哪裡?你說你在最後面。在那一群猶似朝會隊伍,呈現排列式,揮舞彩球蹦蹦跳跳的男女學生後面。最後一排,我只看到一隻,站立的,高聳的,狗造型大布偶。

我忍不住提問:「排練這麼久,難道你演一隻狗?」

你認真回答:「這是史努比。」

「你……後面為什麼站著一個人?」

「因為我穿上這個布偶什麼都看不到,需要一個人拉住我。」

「什麼?你演一隻狗,還需要『導盲犬』?」我驚叫:「那麼你苦練的熱舞呢?」

「我本來有很多動作,但是穿上這個布偶什麼都看不到了。」

「然後呢?」

「因為我什麼都看不到,臨時刪掉很多動作,不要影響別人。」

「所以大家跳舞,你在後面罰站?」

「這裡這裡!」你用手指向螢幕,特別要我注意影中人:「妳看,我走進圈圈裡。跳得不錯吧?」

我只看到螢幕上,有一隻左右旋轉,扭動屁股,擺姿勢非常認真,卻需要被「導盲」的一隻大狗布偶。這個時刻,我感覺到某種荒涼,那個在童年最愛呼喚「媽媽看我」的小男孩,彷彿被遺棄了。你第一次的公開表演,英俊的臉龐隱藏在化纖布偶狗面具之下,近乎全盲,還被刪減戲分,可是你依然這麼開心,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打開電腦螢幕讓我看你的演出。

「啦啦隊好玩嗎?」

你微笑點頭:「好玩啊!」

我突然憶起自己十八歲時,就在無線電視台演出戲劇節目,想著孩子這次玩得開心,便說:「你長這麼帥應該去演戲,雖然我不太喜歡那個圈子。」

「確實。雖然我演戲演得很認真。」你很自然的回答。

「哇!你什麼時候演戲?我沒看到!」

「我隨時都在演。」

「所以你認為人生是一齣戲?」

「每個人都是。」

十四歲的你,這麼回答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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