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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這一代:二年級作家之2】鄭清文/我的時代

2017/02/22 11:53:12 聯合報 ◎鄭清文

化學的老師,我們叫他鹹鰊魚頭。鹹鰊魚頭,沒有肉又鹹,因為這位老師給分數不大方。記得有一次考試,每人加一百除二,也就是二十分就可以及格,結果全班只有十二人及格。我是其中一人……

鄭清文曾獲環太平洋銅山文學獎,為短篇小說大家。 圖/本報資料照片
鄭清文曾獲環太平洋銅山文學獎,為短篇小說大家。 圖/本報資料照片
我讀公學校以前的記憶不多。公學校入學,是父親帶我去的。這是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父親去過我讀書的地方。

那是1939年,台灣人讀的叫公學校,日本人讀的叫小學校。1941年太平洋戰爭發生,學校改制叫國民學校,日本人讀的是地名加國民學校,公學校在地名以外加東西南北。這表示,日本人的學校小,卻是中心。

讀公學校二年級期間,雖然日本和中國在打仗,社會還算平靜,生活還算正常。有時也會排隊送老師出征,心裡也沒有特別的感覺。那時候,台灣人只能當軍伕,有一位軍伕在中國戰死了,役場還為他辦喪事,同時也蓋了一個日式的墳墓。

1941年,太平洋戰爭發生,時局開始變化。緊張的氣氛漸漸籠罩整個社會。

當時,日本天皇有頒布對米英宣戰詔書。詔書日語叫勅語,一般都是由「朕思惟……」開始,「教育勅語」是最典型:「朕思惟,我皇祖皇宗……」,但是對米英宣戰詔書的開始卻是「奉天庇佑……」,當時,我有感到差異,不知道道理,到了戰後才知道以前只要記住皇祖皇宗,這一次戰爭卻需要「奉天庇佑」了。

這個詔書很長,校長在每月八日早會,一定要宣讀,而且要學生能夠背誦。我也背誦過。

另外一個行事,是神社參拜,也是每月八日。日本一直叫人民不要忘記宣戰日,因為是個硬仗。而且現在是非常時期,人民的想法和做法都要配合戰事。那時,國校的學生,很多人,赤腳,冬天的神社參拜,日本老師一定要學生走中間的砂礫路,腳底會刺痛,每個人都縮著腳走路,老師不准走兩側的草地。這裡面當然會有虔誠和鍛鍊身心的意味。

國民學校的課程,當然是使用日語,內容也以日本想法和做法為主,提到台灣的,記得有兩個人物,一個是吳鳳,現在已證實是捏造。另外一個是鄭成功,是不是因為他的母親是日本人?

課本上有一個故事,小野道風小時候不用功,有一天,看到一隻青蛙不斷跳躍,想抓住垂柳的枝葉,多次嘗試,終於抓到了。他得到啟示,從此發憤讀書。這看來太誇大了,不過類似的故事,在別的地方也有過。

除了功課以外,也做了一些奉仕作業,或許可以稱為勞動服務。主要的工作,是去山區採月桃,可作纖維,撿草籽,可鋪機場跑道。那時的飛機都是螺旋槳,種蓖麻,種子可做蓖麻油,可以防凍,用在機上的。

那時,因為學校近農村,還要去幫忙,主要是種田和割稻。沒有做過搓草(除草),因為要整個人跪在泥田裡。

學生要去農家幫忙,主要是因為壯丁,有的被徵到海外去了,有的在島內做勞動服務,鋪橋、造路,還有建造機場,都是用人工,鋤土、挑土、填土。後來,看紀錄片,美國在蓋機場,都是用機械,技術、國力相較,差太多,如何打仗!

日本人預備作業做得很好。一是防空演習,從防空演習可以看出日本人的一本正經,和台灣人的滿不在乎。這是民族性,還是對戰局的認知的差異?

2003年,鄭清文攝於書房。 圖/本報資料照片
2003年,鄭清文攝於書房。 圖/本報資料照片
那時,中國和英美是敵人,有去中國化和去英美化的動作。國民學校的成績,由甲乙丙丁改成優良可劣。車掌給司機的指令,也由All right、Stop,歐來、斯特普,改成發車、停車。

日本是善於準備的國家,戰爭一開始就會詳細介紹美國的軍艦和飛機,都有圖鑑,完全想做到知己知彼。戰爭初期,日本節節勝利,地圖也一再重畫。印象最深的是攻占新加坡。那次,白天有舉旗,晚間有提燈遊行,一個人還發了兩個日式饅頭。我們都盼望,再有吃饅頭的機會。

當時,日本的報紙、廣播都一直報捷報。

我們第一次感到敵人的存在,是空襲警報。以前,警報都是演習。這一次不同了,是真的。實際上,大家心裡已有感覺,美國正在反攻。最先是阿茲島的「玉碎」。寧為玉碎,不為瓦全。這是日本精神。其實這種想法害了很多日本人。第一不相信日本會打敗,第二要信美國是殘酷的。日本的宣傳,美國不會接受投降,會趕盡殺絕。所以他們要做最後的衝刺。戰爭結束以後,還有很多人留在深山。我看過一個紀錄片,日本兵叫護士一排躺在地上,而後開槍打死她們。其中有一個沒有打到要害,被美國兵救起來了。

兩顆原子彈使日本人不得不投降。有人說那兩顆殺了幾萬平民,另外有人說如果不是它,日本再打下去,死的就不只這些了。

日本天皇投降的「玉音」,我是在士林官邸聽的。那時,我是中學一年級,被調去做工。內容是把日本伐下、製成角材的檜木,從士林火車站,用輕便車推到士林官邸,那時候是「試驗所」。日本兵是海軍,還分給我們一些飯糰類的食物。那天,我們都跪在空地,聆聽玉音。然後,日本兵告訴我們,你們可以回家了,不用再來了。

之前,五月卅一日,台北大空襲,我上學,因空襲停課,走路回家,在回途,現在中興橋三重這端,看美機轟炸台北,也看到兩顆炸彈打中了總督府,燒到傍晚,天是紅色的,一直燒到入夜。

戰爭結束了,日本投降了,而且是無條件投降,那時因為受的教育和宣傳,心裡有一些茫茫然的感覺。

這時候,還發生一件事,我跟人跑去總督府裡面。美軍投下的炸彈,確實有兩顆,打中了總督府,其中一顆接近高塔。中彈地方,鋼筋暴露,紅磚牆倒塌。那時,裡面的人都跑光了,是名副其實的無政府狀態。

日本人走了,中國人來了,我們開始聽到「祖國」和「同胞」這些名詞。

學校也回復了。日語要改為中國話了。不過,開始是請私塾教漢文的老師來授課。讀的是台灣音。後來,有台灣人從中國回來,教中國話,不過是用日語教的。考試也是用日語考的,「相談」是什麼?原來是「商量」。同樣是漢字,意思有差異。

然後,才有中國來的老師。開始,「你講我不懂」。那時,我們隔壁班來了一位很漂亮的年輕女老師,皮膚白,又穿那時候外省人常穿的藍色長袍。我們一年級,不知道為什麼她只教乙班。我們都等快點下課,可以去看她,還可以聽她的聲音,像青笛仔。

戰後,中學改制,日本的中學是五年制,中國分成初中和高中各三年。初中三年,可說是一無所成。主要是因為語言和師資缺乏的問題。不過,有三件事,我記得比較清楚。

有一個同學,喜歡講,也很會講故事。我記不得他的名字,不過他的口音、表情和動作都還記得。第二件是化學的考試。化學的老師,我們叫他鹹鰊魚頭。鹹鰊魚頭,沒有肉又鹹,因為這位老師給分數不大方。記得有一次考試,每人加一百除二,也就是二十分就可以及格,結果全班只有十二人及格。我是其中一人。

幾何的考試,試卷本來是以分數少的先發,發到「幾何大師」,還有一份,而我的還沒發。不幸,我剛好和大師座位相鄰,很多同學說我看他的。

初中畢業,完全沒有想到大學,就去讀職業學校。怎麼考進去的,還是有點不清楚。後來上課,老師問,誰有自信英文的入學考試,得分超過三十分的。題目是他出的,分數也是他打的。沒有人舉手。說實在話,我們那時的英文程度,比現在的小學生還差很多。

高職時,很多人都勤於學算盤,那是當時最重要的工具。女兒常笑我,我學了心算,現在只能用來check吃飯時的帳單。

在高職時,最重要的是把中文學好。不只是讀書,對一般生活都有助益。

商職,最重要的就是就業考試。當時人浮於事,聽到就業考試可分發,真的沒有一點真實感。但是報名還是報了,志願也填了。第一志願是海關,第二志願是台電,第三志願是台銀。大家都這樣填,我也這樣填。

真的分發了,而且意外的好。我分發到華南銀行。我有工作了。有一位同學可能成績好一點,分發到台灣銀行。不過我的工作地點是台北,他被派去屏東。那時,第一、第二志願沒有人分到。有人分發到鐵路局,有人公路局,有人港務局。有一位分到公路局的被派到台灣尾,枋寮。這次考試決定了很多人的一生。我分發到華銀,因為華銀有一個辦法,考上上級學校,可以保留職位。三年後我考上了大學。

以上所記,只是我的一生的一部分,早期的一部分,其後還有很長的時間,那不只是台灣人,是世界所有的人,變化最大的時期。我們可以看到各方面都在迅速進步,使人眼花撩亂。

就講手機吧。有一次,我坐公車去會女兒,在車內,聽到播出《卡門》。我感覺,今天很特別,公車內還會放音樂,而且是《卡門》。大概響了三次,我忽然想起那不是我的手機嗎?真的,我已落後一大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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