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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這一代:二年級作家之1】黃春明/那個時代的路人甲

2017/02/21 09:12:47 聯合報 黃春明

聯副「我們這一代」,從104年5月推出「七年級作家」專輯以來,每一世代的書寫皆深受矚目;一路上溯,這一季,來到了二年級世代作家(民國20年至29年出生),他們之中最年輕者為77歲,仍活躍於文壇,寶刀不老。今起重磅推出,請勿錯過!(編者)

那個時代的路人甲 圖/阿力金吉兒
那個時代的路人甲 圖/阿力金吉兒

一個人的記憶最深刻的童年,當他處在當下大時代的舞台上,他的角色最多是一個路人甲而已。我是二年級四班,在我莫名其妙的當了路人甲之後,從童年到少年的這一段時間,世局的變化之快,讓成人感到措手不及,而讓我們這階段的小孩,感到有點緊張熱鬧有趣;大概是除了出生地的自然認同之外,對社會和國家民族的情感,也尚未完整的形成。

台灣過去是日本最早的頭一個殖民地,也是時間最長,頭尾有五十一年之久。這樣一段長時間,已變成兩個世代人的經驗,其中受到最大的影響和洗腦的,是大部分的第二代。他們一出生落地就在日據時代的台灣,並且到了日本人引起太平洋戰爭時,有二十萬的台灣青年,被徵召當軍伕分配到中國、菲律賓、東南亞和新加坡等地的戰場。這些受皇民化軍國主義洗腦的青年,當他們從接到召集令,到離家踏上征途時,在各地的火車站和出海港,看起來是那麼亢奮激昂,送行的人也熱烈揮旗高歌,不過整個氣氛是悲壯的。難怪,後來日本天皇透過大本營放送廣播,在各地有收音機的地方,聚集大批老老少少的人,當天皇發表無條件的投降時,日據經驗的笫一代年長的人,和第二代年輕人的反應就極端異樣;年長的不只覺得慶幸,口裡還大聲喊著:太萬幸了!可是被殖民完全洗腦的一部分年輕人,卻和日本人一樣,一聽日本天皇玉音放送時,馬上立正聆聽,一聽到是戰敗投降,他們就哽咽哀傷起來。長輩的老人一看,叫醒年輕人說:你瘋了!我們贏了,你哭什麼?!

回過頭來說美軍空襲。美國的飛機B-24、兩個機身的P-38,開始來轟炸和掃射;當時的飛機,全是螺旋槳的。日本人發動老百姓當公工,在宜蘭建造機場,供神風特工隊當基地,那些勞工都是被迫的。空襲期間,小鎮上的學校和公園到處都挖建大防空壕,住家前後是小防空洞。老百姓大大小小,都得備帶日本人叫它防空頭巾的東西,那是鋪棉的帶有帽舌連肩的護頭。到了晚上,每一家的電燈,都得用黑布做的燈罩遮光,如果燈光外漏就受罰。很多住在街上的人都疏開搬到鄉下去,學校也都停課,但小學中高年級的學生,由大人帶到靠近山的溪流,去搬人頭大小的石頭回學校,再由軍卡運到海岸線,去做碉堡。因為有一說,說美國的反攻要先拿三面環山,東面太平洋的蘭陽三郡。那時我長了腮腺炎,一個小臉腫脹得像豬頭皮,臉上塗滿了阿嬤的民俗療法的土蜂窩拌醋,去向日本人的級任老師請假。老師不但不准假,還出手摑了我一個巴掌。

這個時期日本政府列為非常時期,所有的物資都得供應軍方。例如要所有學生,拿家裡的任何金屬用品,繳交給學校。那時繳交香爐和燭台的最多,因為日本人不准許台灣人點燭燒香拜傳統的神明和祖先公媽,所以銅或錫鑄的香爐和燭台就用不著。我當時繳交的是,我在玩的腳踏車的輪框,它是鐵的。同時因物資缺乏,食米、油和豆腐等等都用配給,需要拿戶口名簿排隊領取。黑市也在這個時候竄起,專門抓黑市的警察叫作「經濟」警察,買賣黑市的人就成了經濟犯,他們一旦被抓到,就帶回派出所拘留灌水毒打。我家阿公就為買一斗米也被逮。

1945年8月15日那一天,小鎮街上騷動起來;到處都在找日本的警察,特別是抓黑市的經濟警察,還有在學校較兇惡的老師,一抓到就打。這一天更吸引人注目的是,當時所謂的華僑都是福州人,他們大部分的工作有開理髮店、裁縫、廚師,也就是當時的人說的,福州人三把刀:剃刀、剪刀和菜刀。那一天好快,他們一獲悉日本投降,馬上在他們家的門口,把壓藏在家裡的青天白日滿地紅的國旗掛起來透氣;因壓倉壓得太久的關係,每一面國旗的壓痕都壓死了展不平。但這一點都不傷大雅,它仍然吸引著許多觀眾。我幾乎跑遍了那幾家看國旗看熱鬧,看到連傍晚吃晚飯都差些忘了。阿嬤責問我為什麼玩瘋了,連吃飯都忘了。我告訴她我去福州人他們家看國旗。阿嬤問我國旗長得什麼樣,用說也說不清,我找蠟筆畫給她看。阿嬤是一個手輕腳快的人,她晚上找來青紅白的布片,不到一個鐘頭就縫好國旗。第二天,天一亮就叫我的阿公把國旗掛起來。可是國旗的比例不對,還有十二道光芒也少了四道,它照樣吸引人來觀看,就是沒有人指它說有哪些地方不對。

沒幾天,在各族群,閩南、客家、原住民、平埔族、華僑福州人,還有日本人,其中最優越感的日本人,一下子變得像縮頭烏龜,而最保守的福州人,一變,變得十分威風。特別是青年的朋友,他們頭上斜戴船型帽,手拿著童子軍棍棒,自稱三民主義青年軍,在街上巡迴維持無政府狀態的社會秩序。很多人是在這個時候才聽到三民主義這四個字;有人問什麼叫作三民主義。有人回答,說只要三個人說好就好。有人認為這比日本人的軍國主義好多了。日本人哪有我們好。嗯!三民主義好。

中國時代來了,不能講日本話,要講中國話。沒問題,街上的福州人,有人開起國語講習班;遺憾的是福州人的腔調特別,像是話含在口中鼻音又很重。更荒謬的是,幾天前被迫要學日本話的老人,他們好容易才學會日本的五十音;アイウエオ,一下子又要改學ㄅㄆㄇㄈ。同時漢字的讀音教學也興盛起來,三字經漢語讀音;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還有百家姓、昔時賢文、人生必讀、唐詩等等,這些學堂大部分都設在廟寺邊廂,廟寺的香火也跟著鼎盛,榕樹下的講古仙,重新把三國誌、封神榜、廖添丁統統再亮出來,路邊的打拳賣膏藥,擲骰子,原有的民俗文化也一項一項出籠。這些對我們小孩子來說,沒有什麼叫作無聊的日子。

1949年國軍撤退來台,當時的口號除了殺朱拔毛、反攻大陸,拯救大陸同胞之外,就是保衛大台灣,歌也那麼唱。我們小鎮也看到國軍了,他們整隊遊街,百姓手拿小國旗沿街揮旗應該是歡呼,可是一下子好像少了那一份該有的勁。在大家的心目中,軍隊整隊遊街,應該看到他們的整齊劃一,精神抖擻。然而,老百姓看到的是,服裝不整,連綁腿都鬆垮拖地,還有難得一見的是除了背槍之外,肩上掛一把傘。

年輕人疑問:「怎麼會是這樣?」

老年人說:「你們都不知道?他們經過八年抗戰,看他們多辛苦啊!」年輕的還是有疑問:「那肩上掛的雨傘幹什麼?」「這你們就不知道了!這把傘在巷戰的時候,撐開了就可以從樓上跳下來啊。」老人這麼回答。

軍隊進駐小鎮一個禮拜,發生的事情可多。有三、四起美軍十輪卡平白壓死人不顧。語言不通,在菜市場買菜引起糾紛,帶隊打人。找三民主義青年軍來評理也理不直。更誇張的是,紮營在學校的軍隊,他們竟用學生的課桌椅,當柴火燒。我們小孩子覺得好玩的事,他們到菜市場最喜歡說辣椒,因為他們一說起辣椒,其諧音很像閩南話指的小GG。

世事多變,接下來通貨膨脹,舊台幣四萬換一元新台幣、二二八、白色恐怖,匪諜就在你身邊,真的,我的老師,我們的親戚朋友也被抓了;有匪諜嫌疑的,有思想問題的,抓去哪裡也無從聞問。就在短短的十多年,台灣搞得天翻地覆的同時,唯一沒有變的是台灣的貧窮,光復前、光復後都一樣。

我們常在競選場合,聽到候選人說:呷台灣米大漢!是吃台灣米沒錯,但在光復前後一二十年,因貧窮的關係,三餐吃米飯的人少之又少,吃地瓜番薯多於米飯的倒是很普遍。小孩子同學之間,搶著同學的便當曝光是常有的事,有同學的便當只帶小番薯三四條。由於吃番薯普遍,放臭屁和放屁聲隨時可聞。天冷的時候,窗戶緊閉的教室,一有人放屁,接著誘發幾個人連發之外,就是笑聲哄堂,老師大叫學生打開窗戶,接著找屁主。沒人認帳,學生我指你、你指我地指個不休。如果在家裡有人放屁不認帳,小孩子就一個挨一個指著點唱放屁歌:點鑼點叮噹,誰人放屁彈閹公……最後指點點到誰,誰就是屁主。這支童謠閩南客家都有。在白色恐怖時代,有很多歌曲禁唱,放屁歌警備總部並沒禁唱,但有一天竟自然地絕響了,原因很簡單,因為台灣不必吃番薯過日子了。

當時大家都很貧窮,可是勤勞節儉的精神習慣,還有孝道等等的普世價值也沒變,在這樣的情形下,各社區,各村落,彼此認識,人與人的關係不但和諧還有互相幫助,拿今天冷漠的社會相比,到底哪一個時代比較文明,哪一個時代比較進步?以上是我作為那個時代的小路人甲,所看到的點點滴滴,教我說起來也零零落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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