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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夏/倒數每一天

2017/02/11 14:45:36 聯合晚報 文/夏夏

倒數每一天 圖/陳佳蕙
倒數每一天 圖/陳佳蕙

還有什麼事? 希望沒忘掉才好

就是那個聲音,又來了。

不管是美夢還是噩夢,抑或是無夢之眠,總會被那個聲音硬生生打斷,拖回現實的沙灘上擱淺,懨懨地睜開眼睛,費力吸進被窩外第一口冷空氣。

自從鬧鐘的電池耗盡後,手機取而代之,成為指尖碰觸到第一個清醒之岸的文明物品。小小的機體,總是準時在晨間微光滲進窗口時發出驚人聲響。當初特地挑選這曲節奏澎湃的南美洲音樂,無非是為了讓自己在早上醒來時充滿活力。一個月後,開始厭棄這支無情的旋律,響亮的鼓聲聽起來更像是敵人進攻的腳步。

鬧鐘響起七秒後,意識立即和冰箱連線,開始點算昨晚冰箱還剩下些什麼食物?哪些可以用微波爐加熱?哪些要用電鍋蒸?烤箱也得同時運作才能節省時間。這些步驟需在刷牙洗臉前完成,接著去拉開臥房的窗簾,把熟睡中的家人一一喚醒。對了,還要注意外頭的天氣變化,準備今天的外出服給小清穿。畢竟小孩一感冒起來可是會累壞大人的,搞不好一整晚也別想睡,最後弄得精神不濟可是會拖累好幾天工作的。當然,前一晚的準備工作也不可少。能事先煮好的食物就儘量預備,要帶出門的提包也配合行事曆上的行程再三檢查。還有,阿婆的藥要記得拿出來放在桌上,開水要溫的,但不能太熱。

慢籤的藥還剩幾天?是哪一天得去藥局拿新的藥?等一下趁著搭車時再確認一下,免得錯過領藥日期。

早餐要吃的包子還剩幾顆?要不要下班時到捷運站旁的菜市場再買一袋?

小清的聯絡簿簽名了嗎?

今天是星期幾,小清下課後要補習嗎?

還有什麼事呢?希望沒忘掉才好。

為了多睡幾分鐘,睡前把制服穿好

一分四十九秒過去了,這些繁複的計算已經在頭腦裡規畫出最佳行動步驟。只剩下一些零星的睡意還堵在胸口,一不小心就會被再次捲進睡夢大海。下意識反抗身體想要再次躺臥的慾望,告訴自己多睡三分鐘也於事無補,不如趕快起床,免得待會兒又要為了幾分鐘之差而手忙腳亂。

嘩啦,一股腦兒掀開被子撐起身體,雙腳雖然沉重但至少已經踏在陸地上。拖著身體,走出房間,開始一日之始的戰鬥。「已經睡六個小時,理論上應該要睡飽了」一面安慰自己。

有時候阿婆會先起床,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盹著,分不清白晝黑夜。上回特地請假帶阿婆到醫院鑑定,檢測結果尚未達失智標準。可是阿婆現在只要自己上街,立刻就會失去方向,找不到回家的路。雖然還記得自己的名字,不過那也像是一張浮貼在身上的標籤紙,難保哪一天不會被突然颳起的風吹走。這段時間,先後去了幾家安養院參觀,不是價錢超過預算,就是環境不理想,再或者網路評價不好。只能祈禱阿婆不要突然惡化,讓日子可以安安穩穩過下去。

過了三分十三秒,小清還在賴床。進入到秋冬後,連大人都想多沾著被子一會兒,更何況是才小學二年級的孩子。還記得自己小時候為了多睡幾分鐘,不顧媽媽的反對,睡前就把全套制服和襪子穿上,巴不得連頭髮都梳好,鞋子也套著。結果每天早上起床時刻依然痛苦萬分,懊惱地想著長大後絕對要找一份能睡到飽的工作。再一次把小清從睡夢中搖醒,交代了等一下要換上的衣物,就匆匆鑽進廚房裡準備早餐。

今天這個客戶特別喜歡網購

本來到巷口的早餐店直接買早餐會更省事,但上次到醫院回診,阿婆的抽血報告並不樂觀,加上出門前連同中餐也得備好,以免阿婆又像上次打破碗傷到手,盤算過後,乾脆自己準備。適合老人的清淡口味,常常被小清嫌味道怪怪的,非得倒上一大坨番茄醬才願意吃下去。有空的話,會儘量準備小清喜歡的食物,但如果是早餐店最熱門的炸雞塊薯條,那就怎麼樣也沒辦法同意。這時候肉鬆就是救星了。不管是蛋餅吐司還是饅頭,小清都會為了肉鬆而吃完。丈夫有時候會在一旁叨念小孩吃這麼多肉鬆會不會不好,同一樣食物最好不要常常吃,免得之後爆發食安問題。但叨念歸叨念,能讓小清順利把早餐吃完,不要上演親子戰爭才是她最在意的。更何況丈夫常常出差,不曉得哪一天會被主管心血來潮派到國外駐點,對家裡的事情更幫不上忙了。

三分二十秒,一邊煎蛋一邊煮熱水,還不忘給自己沖一杯咖啡。草莓果醬前天就用完了,幸好還有奶油再擋上一餐,不過下午拜訪完客戶,真的得找時間跑一趟超市採購。上次跑客戶那天,一時大意穿了新買的鞋子出門,結果後腳跟磨得皮破血流。忍痛回到家後,足足貼了三塊OK繃,小腿更是痠得要命。後來同部門的馮姊約大家團購減壓褲襪,她也跟著買了幾條。

今天這個客戶特別喜歡買網購,見面時記得順便秀一下剛到貨的側背包,好拉近彼此的距離。至於原本要穿的那套衣服和包包的顏色不搭,那就換成白色雪紡紗上衣,配上墨綠色寬褲,整體看起來顯瘦有精神,希望能把這筆單子拿下來,下半月就能輕鬆一些。

七分零二秒,小清還沒起床。煎蛋和培根盛到盤子上,熄了火,趕忙再回頭把小清這個賴床鬼狠狠挖起來。小清的瀏海長了,讓她挑喜歡的髮夾別在前額,過肩的長髮堅持要梳成公主頭,綁繩處還要繞個麻花,聽說是班上流行的髮型。每次小清賴床太久,她就揚言要隨便紮馬尾就好,否則上學會遲到,可最後還是會依著小清的要求梳上漂亮的公主頭。至於自己的頭髮,好久沒去整理,之前染色的部分和新長出來的黑髮有明顯的顏色斷層,像是在提醒她時間過得有多快。替小清綁好頭髮後,隨手梳了兩下,就用黑色髮圈替自己紮起馬尾。

世界上最棒的一天是哪一天?

兩分鐘整,快到出門時間。催促著小清坐上餐桌吃早餐,阿婆也裝上假牙慢慢咀嚼起包子,一老一小各據一方蠶食著。她轉身回房換衣服。

畫好的眉毛,剛長出來的腋毛,過長來不及剪的指甲,腰間的贅肉。總在鏡前化妝的片刻,是凝視自己的唯一時光。身體每天都不說謊地在變化著,在舊的身體增加一些,減少一些。

手機鬧鐘設定成南美洲音樂的那天,在網路上看到一則傳說:雨林中的神祕部落性喜歌唱,巫師多由女性年長者擔任,背誦各種古調。生產與死亡是部落大事,巫者會徹夜守在產婦或病人的床榻綿綿不絕吟詠高低旋律,伴隨大小輕重鼓聲。他們相信白晝的力量,視黑夜為不祥,特別是病人若在黑夜死去,會給部落帶來不幸。因此,為了守住病人的最後一口氣,巫者帶領部落中未染過血的雙手擊打皮鼓,將靈魂拖過黑夜的網羅,直到日出後才送亡者上路。這並不是特別溫馨的故事,只是那天公車外的雨下得特別大,路上塞車嚴重,隨便看看打發時間。這個部落格主是她婚前就開始追蹤的帳號,至於還有哪些是婚前留下來的習慣呢?她看著窗外的大雨回想著。

剛懷孕的時候,賀爾蒙嚴重失調,動不動就哭。有一個周末,丈夫下載了電影,兩人擁在沙發上打算重溫婚前約會的浪漫。結果電影開演沒多久,丈夫就睡著了。倒是她聚精會神看完整部片,哭得泣不成聲。丈夫醒來後嚇了一跳,以為又是賀爾蒙作亂的緣故。生完孩子後的生活,時間過得飛快,但其實並不真的過了很久。看著化妝鏡裡的自己,她常常想起電影中那對無厘頭的兄弟過了繁瑣又疲倦的一天,兩人回憶起去世的父親曾在童年時考他們的問題:世界上最棒的一天是哪一天?

忘記是弟弟還是哥哥想不起答案。「是今天。」另一個人回答。

因為那句話,她哭了好久,直到現在想起來都還想哭。

最後一分鐘,再不出門就來不及了。

吩咐小清穿好鞋先去按電梯,她跑去把客廳的窗戶關上,免得下大雨淋進家裡面來。

【作者簡介】

夏夏,本名夏語筑,著有小說《末日前的啤酒》、《狗說》、《煮海》、《一千年動物園》。詩集《小女兒》、《鬧彆扭》及《一五一時》詩選集、《氣味詩》詩選集。戲劇編導作品《大海呀大海》、《小森林馬戲團》、《煮海的人》以及戲劇聽覺作品《契訶夫聽覺計畫》。

夏夏。 圖/夏夏提供
夏夏。 圖/夏夏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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