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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代小說特區】楊明/含羞草(下)

2017/02/08 09:52:29 聯合報 楊明

上篇:【當代小說特區】楊明/含羞草(上)

喆慶開門,進到屋裡,關門。他對自己剛才的表現還算滿意,至少他已經認得她了,雖然還...
喆慶開門,進到屋裡,關門。他對自己剛才的表現還算滿意,至少他已經認得她了,雖然還不知道名字。 圖/達姆

喆慶開門,進到屋裡,關門。他對自己剛才的表現還算滿意,至少他已經認得她了,雖然還不知道名字。他計畫下一次遇到她,當她稱呼他為莊生時,他會大方地回:我叫莊喆慶,喊我喆慶吧,莊生太客氣了。如此一來,她應該也會說出自己的名字,他們的關係也就朝前邁進了一大步,至少知道彼此名字了。

在喆慶如願知道蜜司徐的名字是枋雯後不久,喆慶媽媽也發現喆慶對隔壁女孩有興趣,她興奮莫名、喜出望外,原本對隔壁鄰居並不特別友善的她,開始主動招呼枋雯媽媽,有一回還藉口香蕉買重了,怕太熟,送了一串香蕉給枋雯媽媽,因此有機會多攀談了一會兒,對於剛搬來的這家人也有了基本認識,他們在沙田的屋子正在重新裝修,所以臨時在這租了房子,半年後就會搬回去。

重陽節逢周日,社區辦聯歡活動,去城門水塘郊野公園健行,中午聚餐,喆慶媽媽看到貼出的海報心中大讚真是天助我也,她立刻拉了枋雯媽媽一起報名,還說好全家一起參加。

晚餐時,喆慶媽媽假裝不經意的說報名參加了社區的郊野公園健行,一個人一百元,有車坐還有飯吃,真值得。喆慶沉默著,喆慶媽媽繼續說:隔壁徐家一家三口也都去。果然喆慶豎起耳朵了,一家三口都去,那就是枋雯會去,喆慶媽媽說:徐家大女兒在上海工作,小女兒在香港,也會一起去。

喆慶聽了先是滿心歡喜,很快就轉為焦慮,他放下碗時力道失準,發出好大聲響,碗身傾斜打了個轉,險些砸在地上。他低聲說:我吃飽了,隨即走進房間,開始將手絹送進嘴中咀嚼,關上房門的瞬間,他隱約聽見母親說:說得好好的,這是怎麼了?父親說:大約是因為他那毛病。是的,怎麼辦?他不能邊咬手絹邊行山,但他也沒法忍住那麼長的時間不咬手絹。毛病?這完全不會對別人造成影響的行為,但即使是他父親看在眼裡也覺得是個毛病,遑論他人。

喆慶含著手絹的一角,將另一角放在手中揉捏,小時候母親曾經希望他以嚼口香糖代替咬手絹,那怎麼一樣呢?他揉著手絹,織物的觸感從手指尖端傳達到他的腦,他焦慮的情緒逐漸平復了,他勇敢的告訴自己,也許枋雯會接受他的「毛病」,畢竟有怪癖的人又不只他一個,這時候枋雯當時說的那句話浮現在他耳邊:他都變心了,我還想留住他。喆慶完全不在意枋雯用紋身的方式紀念之前的愛情,也許枋雯也能不介意他的怪癖。

這樣一廂情願的想法帶給喆慶的樂觀並沒有維持太久,第二天早上一醒來,他就又陷入了焦慮,他買來各種口味的口香糖,哈密瓜草莓西瓜柳橙薄荷,還嘗試著把手絹剪成小塊,一塊放在嘴裡,另一塊放在口袋,可以將手藏在口袋裡搓揉,但還是不管用。晚餐時,喆慶吃的比平常少比平常快,放下碗時他宣布:我不去行山。說完隨即進了房間。

喆慶媽媽感到懊悔,是不是她太著急了,反而弄巧成拙。

她反覆思索,如果喆慶和一個女孩交往,對方在交往前先知道他的這個毛病比較好?還是有好感後再發現比較好?前者顯示對方完全不在意,但是機率比較低;後者多少有點出於無奈而接受吧。還有,女孩的家人是一開始就知道比較好?還是生米煮成熟飯再顯露?她主動約徐家一家爬山吃飯,原是想藉著社區活動人多熱鬧,彼此熟悉後放下戒心,說不定可以用比較開放的態度看待喆慶這沒有傷害性的「習慣」了。

沒想到還沒出發行山,出乎喆慶媽媽意料之外的事先發生了,枋雯失蹤了,徐太太說她整夜沒回家,這在過去從未發生過,電話也沒人聽。喆慶知道以後,心裡又急又怕,他直覺枋雯是去找葉子,葉子是他為枋雯男朋友取的名字,他偷偷跟蹤過枋雯,知道枋雯在哪裡工作,還有枋雯的前任男友在哪上班、在哪健身,他跟蹤枋雯沒有惡意,是為了行山的事異常焦慮的那幾日,一天出門正好看見枋雯上了小巴,他便開車默默跟著,連刺青店也沒開,他發現枋雯利用午餐時間去了前男友公司附近,於是他看見了葉子,壯碩帥氣,那天中午,他偷偷跟在枋雯後邊,枋雯又偷偷藏在葉子身邊。那天之後,他又跟蹤了枋雯一次,是傍晚,枋雯在葉子去的健身房外徘徊了一個鐘頭。

喆慶不知道他跟蹤枋雯是為了鞏固加強自己戒除咬手絹的意志,還是只是因為太過焦慮,無所適從下的無意識行為。

雖然枋雯失蹤,但是一個成年人一夜未歸,還不足以使警方開始調查找人。喆慶卻沒法等,他來到葉子健身的地方,他懷疑昨晚枋雯又在這兒徘徊過,她是希望巧遇葉子嗎?遇到後要怎麼樣呢?已經冷卻的戀情不會因為巧遇就復燃,尤其是當男人變心以後,舊情復燃是女人騙自己的把戲。喆慶在大樓繞了一圈又一圈,他發現大樓後側有一條隱僻的小巷子,旁邊是一家晚上才開業的餐廳,午後時分,陽光和滯悶的空氣使得死巷瀰漫腐敗的氣味,混合了青菜水果肉類雞蛋的複雜惡臭,喆慶一個人在巷子裡搜索,戴著口罩,因為著急,他忘了咬手絹,也忘了發現自己忘了咬手絹。在巷子裡來回走到第三遍時,他竟然在墨綠色的垃圾桶一角看見駱駝色的鞋,他推開並排的垃圾桶,赫然看見枋雯倒在地上,臉上手上還有血跡。

喆慶找到了枋雯,警方卻找到了喆慶。

不是我,是葉子。情急之下企圖辯解的喆慶卻讓警方更加懷疑,他跟蹤過枋雯的事被發現了,警方不相信喆慶是剛巧跟在枋雯後面,就像喆慶也不會相信枋雯是剛巧來到葉子的健身房樓下。

警方證實枋雯被強暴,但是和從喆慶身上採取的精液不符。

喆慶腦中浮現靛青色細巧的含羞草葉,輕輕一碰就會緊緊密合,在遭遇意圖侵犯她的強暴者時,該有多麼驚惶。

警察詢問了徐家人,大樓管理員,還有幾位鄰居。徐家人說:才搬來,幾乎誰都不認識,喆慶媽媽熱心約她們母女行山,沒想到是心懷不軌。管理員說:喆慶從不和人打招呼,總是戴著口罩,電梯監視器裡卻看到他和徐小姐搭訕。鄰居說:喆慶的手常常放在口袋裡,好像在搓揉一個東西,原本並沒覺得什麼,現在想來真噁心,變態。

喆慶知道自己在別人心中是怪胎,但是不知道自己還是變態,並且是有傷害性的變態,他默默低著頭,殘酷的意識到原來能守住無害怪胎的身分,至少還有孤僻的權利。

枋雯身上留下的精液不是喆慶的,只能證明犯案的還有他人,卻不能證明喆慶沒有涉案。

枋雯還在昏迷中,她的前任男友也被找來了,他並不姓葉,名字裡也沒有葉字或諧音字,他叫秦威。他說和枋雯分手五個月了,分手後再也沒有見過她。

喆慶遭到警方拘留,喆慶媽媽幾乎崩潰,喆慶爸爸四處託人想辦法。

喆慶想起以前聽過一個說法,中國刺繡的發展和刺青有關,三千多年前的人敬畏大自然的力量,將日月山川雷電風雨作為家族圖騰,進而刺在身上,後來到了周朝,仲雍的孫女改以在服裝上刺繡取代在身體肌膚上刺出圖案,使得中國栩栩如生鮮豔多變五彩斑斕的刺繡得以發展。可是將對自然的敬畏刺在身上怎能跟繡在衣服上相比呢?雖然後者形成了中國風元素,蘇繡湘繡雙面繡各具特色,外國遊客也喜歡繡畫繡花零錢包繡花鞋,刺繡的層面擴大了,但就是因為可以如此廣,深度也降低了。喆慶如此堅信。

很快,枋雯醒了,她說是因為收到秦威發來的訊息約她見面,結果去了見到的卻不是秦威。警方調閱健身房的監視器後,重新鎖定了嫌疑人,他偷偷使用過秦威的手機。

警方釋放了喆慶,離開警局時,喆慶想起當警方詢問他工作得知他是刺青師時,曾語帶輕蔑不懷好意地說:「你知道古代有一種刑法稱為墨刑,要是現在還實施,你倒是可以為自己施行,不必假他人之手。」歧視真是無處不在,而警察對他的不友善是因為他是強暴嫌犯還是因為他為人刺青呢?他的腦中浮現黑社會電影裡古惑仔背上的龍虎翻騰。

嫌犯很快被逮,確實是他的精液,徐家悄悄搬走,大概不希望有人提起枋雯曾經遭人強暴的事,反正他們在此租屋本就只是暫住。喆慶覺得自己明白枋雯的委屈,明明她是無辜受害者,卻得承受別人異樣眼光。而洗脫嫌疑的喆慶,依然戴著口罩,依然將手插在口袋,依然感覺得到身後身側冷酷的視線,假裝無意其實已經刺穿了他。

見不到枋雯,喆慶也已經死心,他看見過秦威以後,只在心裡花了幾分鐘盤算,就覺得枋雯大約是不會喜歡自己的,不管他咬或不咬手絹。

喆慶依然在別人身上刻畫圖案。約莫過了兩年,一個晴朗的下午,枋雯推門進來。

喆慶有點驚訝,原來她知道他是誰?

「一開始不能肯定,後來聽警方說送我去醫院的是一位刺青師,我就確定了。」枋雯說。

「我戴著口罩,你是怎麼……」

「聲音,我從聲音認出的。」

「原來是這樣。」

「謝謝你找到我。」

喆慶點點頭,說:「你現在沒事了吧。」

「沒事了。」

「沒事就好。」喆慶頓了頓:「我可以問你為什麼選擇刺一枚葉子嗎?」

「因為他叫我小葉子,他說那是只有他使用的暱稱。」枋雯停了一下,問:「我回答了你的問題,你可以也回答我一個問題嗎?」

喆慶點頭。

「你為什麼總是戴口罩?」

「因為我習慣咬手絹。」

「咬手絹?」

「是的,從小的習慣總改不了。」

枋雯笑了,他似乎第一次看到她笑。

上一次她走了,他反覆想著她說:他都變心了,我還想留住他。

這一次她走了,他反覆想著她說:謝謝你找到我。

收音機裡播出了一首很老很老的歌:小小一株含羞草,自憐自愛自煩惱,她只愁真情太少,不知道不知道青春會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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