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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國珍/寵愛

2017/02/04 14:44:34 聯合晚報 朱國珍

睡前,你問我:「媽媽妳知道Rock是什麼意思嗎?」

「石頭。」我回答。

「它還有另外一個意思。」

「喔,是Fuck的代名詞嗎?」

「不是。妳再猜。」

「我猜不出來。」

「是搖滾。」

「搖滾不是Rock and Roll嗎?」我問。

「英文老師說,Rock代表搖滾,是狀聲詞。」

你念幼稚園,開始接觸家以外的世界,以前都是媽媽說,現在換成老師說。我吃醋了,黯然沉默三秒鐘,故意問:「喔,那你知道『三腳貓』都是母的嗎?」

溫馨和諧的對話氣氛,又沉默了三秒鐘。

你冷靜的回答:「是三『色』貓。」

「那有什麼不一樣。」我賭氣回應。

「貓若只有三隻腳,不管公的母的,都很可憐。」你淡淡地說。

相較於我的情緒多變和魯莽,你一直是如此冷靜,沉穩,讓我愛著你的時候,莫名衍生如父親般依戀。你出生之後從來不哭,還是六周大的新生兒,罹患敗血症送醫急救那次,體溫燒到42度,也沒見你號啕哀叫。你只是整夜凝視我,許久許久,漸漸閉上眼睛,又張開眼睛,睜眼時噘著嘴唇,輕聲支吾呢喃,像是熟睡的小貓在夢中尋找母乳。我以為你要喝奶,將柔軟的你依偎在我胸膛,你靠近我,又安穩地睡去,反反覆覆,直到天明。你向來作息正常,該睡就睡,想吃就吃,從未若此騷動不安,我感覺有點不太對勁,隔日近中午才將你送醫,護士一量體溫,連罵我的時間都不屑浪費,立刻把你送進加護病房,隔離我們母子。我在惶然失措中被告知,下次見你的時間是晚上七點。那是八個小時之後的事情,自你進入我生命裡,我們從來沒有分別如此遠久。加護病房主治大夫數度發出病危通知,他說的話我一個字都不相信,我只相信你會回到我身邊,你會平安長大,將來同我說許多許多話,即使你現在一個字也不曾說過。

半個月後,就在農曆除夕那天早上,我們終於辦理出院手續。冬陽暖照,薰暖我的胸膛,你在我懷裡,包裹著鋪棉厚兔裝,只露出一張粉嫩小臉,暈紅的臉頰,黑眼珠蕩漾日光,依然看著我,微笑。不會說話的你,所有的情緒,只用微笑表達。

小命救回來之後,你還是不輕易哭泣。嬰幼兒年年需要按照衛教手冊,打預防針。當我第一次親眼見到那根尖銳無情的不鏽鋼針頭,狠準刺入你肉內,我的心臟,撲通撲通暴躁狂跳,那根針,彷彿刺進我的二尖瓣膜,該讓我停止呼吸,該讓我血液流盡,該讓我挨痛受苦,我驚嚇失語,而你,神情安然地看著護士阿姨戳進針頭,注射藥液,抽出針頭,消毒,按壓酒精棉花,貼牢透氣膠帶。之後,還能夠轉頭找尋我的眼睛,你看到我,定住視線,咧嘴對我咯咯笑。

我如何能不寵愛這如同冬陽溫暖照耀我的男孩?因為是你,是你先寵愛我,在我忙亂懵懂,不知該如何扮演一個母親的角色時,是你,用微笑安慰我的慌張,釋放我的孤單。你讓我遺忘了偷偷掉眼淚這件事,你讓我重新感受豐盛童年,你教會我深深相信,任何時候,只要我們彼此微笑,都是寵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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