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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世界〉】祁立峰/大蘋果之夢

2017/02/04 08:13:07 聯合報 祁立峰

推薦書:辛西亞.狄普莉絲.史威尼《安樂窩》(啟明出版)

《安樂窩》書影。 圖/啟明提供
《安樂窩》書影。 圖/啟明提供

其實我對美國小說其一支脈——那種將聲色寫得絢爛淋漓、猶如浸泡福馬林的蒼白嬰屍風格,向來找不太到切入點。年輕初讀費茲傑羅故事裡,上流階級在泳池派對、空中花園或上東城奢華酒吧等的菁英密室,虛擲金銀花蕊,再加上必備的失倫出軌、錯戀勾纏的情愛,以及人物對話流露的酸諷、哀憐或自嘲,人際網路漫射出的不和諧家族蛛網……都宛如沿杯緣緩慢融化威士忌。對了,這些場景往往也少不了威士忌。

乍看史威尼《安樂窩》,我也將之定位為此類型的摩登都會小說。小說肌理說來還算單純,分寫普拉姆家族的四個兄弟姊妹。父親在世時,替這四個兒女留下了一筆並不算太豐饒的信託基金,躲過幾次金融危機,這筆被暱稱為「安樂窩」(the Nest)的資金膨脹成長。但動用且瓜分這筆資金還有個前提,得在么妹美樂蒂滿四十歲生日之際。只不過父親猝逝,四個度過中產階級人生際遇的兄弟姊妹,分別走向哀樂中年。

大哥里歐曾經風光過,往日榮光如獎杯牆足以夸談,他白手辦起的文藝雜誌一度風靡紐約媒體界,但結識敗金妻後日常突梯變調走鐘了,他開始揮霍無度且毒癮纏身,終得面臨到大筆贍養費和賠償金。二哥傑克與同志律師男友籌擘著退休時光,危機入市買下海濱渡假小屋,在那個次貸危機與金融海嘯的磨折時光截面,面臨資金缺口。三姊碧翠絲曾經以「閃亮文學女孩」在文壇出道暴得大名,其後江郎才盡再無新作,還得還出高額預付版稅。么妹美樂蒂則用勉強的房貸買下市郊物業,打算臨界一到就動用這筆資金清償貸款、並作為她那雙胞胎女兒讀大學的資金。

但兄弟姊妹們的一切籌謀,就在於大哥那場荒腔走板的車禍意外與性醜聞後落空,即便家族與血緣,親情與愛情,爭產與和解可能是一派類型化的題材譜系,但試想那預料不久的近未來就有一筆龐大鉅款入帳,人生得以翻轉或按下重來的癡美泡夢,一瞬煙消兵解化為烏有。就像那卡通裡盯著紅蘿蔔拚命往前跑想要追逐幻影的工作馬,那該是如何的窘迫與無措?這個家庭又將如何重歸和解?

我們上一代長輩不乏作過美國夢,關於資本主義遂行到了極致,整個世界之流光繽紛,紙醉金迷被隱喻成了紐約這顆鮮紅垂涎的大蘋果。但事實上而今的美式完全不像我族日常臨了櫃台前隨手點餐的「美式咖啡」或「美式熱狗堡」那樣之範式俐落。貧富差距以我族難以想像的等比級數飆升,而各種房貸保險連動債權之金融秩序又複雜到,每個人非得巧翼翼的走索,卻仍可能依朝夕就如華爾街之狼般跌落貧乏地獄。

而《安》同時值得一提的是作者史威尼以紐約地景作為一時空斷面,從911恐攻一路寫到金融海嘯、紐約暴風雪。美國夢之花果飄零,愛與痛與死,格局之恢宏,家族之興衰與小時代大時代之錯縱,讓我聯想到《卡拉馬助夫兄弟們》或《安娜卡列尼娜》新世紀版。即便去了背景柔了焦距,那些資金調度錙銖算計,簡直就是新世紀版的悲慘世界。可能沒那麼悲慘,至少有好結局,但仍有些迷濛不清,一如臨醒前的易碎之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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