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衷曉煒/我不喜歡你那樣看我

2017/02/01 17:13:13 聯合報 衷曉煒

在席捲全世界的資訊革命潮流裡,他決定在私領域裡進行一場小小的反革命──幾個月來他第一次在睡前關上智慧型手機……

「聽著,我喜歡你那樣看我。」她一邊發出呢噥般的讚嘆,一邊拿著奧罕.帕慕克的《伊斯...
「聽著,我喜歡你那樣看我。」她一邊發出呢噥般的讚嘆,一邊拿著奧罕.帕慕克的《伊斯坦堡──一座城市的記憶》,繼續念著: 圖/幾米

「聽著,我喜歡你那樣看我。」她一邊發出呢噥般的讚嘆,一邊拿著奧罕.帕慕克的《伊斯坦堡──一座城市的記憶》,繼續念著:

「她深棕色的眼睛以相同的沉默凝視我的眼睛,良久良久。這些漫長、奇異的沉默接近尾聲時,我細細端詳她的臉,於是她從我的表情看出她對我產生的影響,當我繼續不斷直視她的眼睛,從她嘴角顯出微笑的弧度,我明白我久久的呆望討她喜歡。……(她說):『我喜歡你那樣看我。』」

我們,每個歷經情場折磨的熟男子,都曉得這句話有多麼驚心動魄,他回味著。

「這一篇叫作『初戀』──你不覺得這把少年少女的戀慕情感,描寫到極致了嗎?」她闔起書本,邊讚美邊嘆息:「有幾個人能抵抗深情的凝視?小狗小貓也不行吧!」

未必喔,他在心裡暗暗想著。人是動物的一種,在天性上人與獸也相當雷同──相似到大部分人會吃驚到烏魯木齊。基本上我們面對的難題,動物都有──癌症、肥胖、性高潮、厭食症、青春期、壓力型心臟病、藥物成癮與自殺傾向,以及情緒波動造成的暈倒與意識喪失。

還有更勁爆的。芭芭拉.奈特森賀洛維茲的《共病時代》──一本敘述醫人的醫師與醫獸的獸醫如何合力對抗新時代疾病的著作,裡頭談到:蟑螂會得癌症,蝙蝠沉迷口交;人的網路成癮可與狗的嗜舔蔗蟾癖比附,而人與寵物共有的肥胖傾向,竟然可能藉由一撮大腸裡的細菌徹底解決。所以,可能真的有一天,獸醫會站在我們病床前面一齊會診哩!

不過,享受所謂深情凝視「eye contact」的福利,到底還是萬物之靈的獨有。看著對方的眼睛,人覺得是溫暖、是鼓勵、是同理心,但對動物,就會變成生死攸關的壓力。芭芭拉談到一次會診動物園的帝王獠狨的經歷──這是種猴科動物,纖細的白色八字鬍低垂在棕色大眼睛下面,體型與小貓類似,嬌小可愛,激起了她的母性本能。

於是我們的心臟內科專家睜大雙眼,俯身靠近,直直的對視這生病的小動物的眼睛,「我想讓這頭無法自衛的小獸知道我能感受牠的脆弱無助,還有我會盡全力幫助牠」。

結果獸醫師立刻制止了她:「請別再跟牠有眼神的接觸了,這麼做會讓牠容易發生捕捉性肌病。」

「捕捉性肌病」?芭芭拉說:在動物被掠食者逮到的瞬間,血液中的腎上腺素會猛然激增,對肌肉產生毒性。就心臟來說,過多的壓力激素會損害心室的功能,使心室虛弱無力,無法有效運作,甚至心肌壞死。這就像毫無心臟病史的人,遭逢巨大刺激有時就會猝死一般。

原來我們的心臟醫師滿懷憐惜的注視,在動物眼中並不是「你好可愛,別害怕,我是來幫助你的」,而是「我好餓,你看起來真可口,我想一口吞了你!」

哈,這真像被喬治.歐威爾《一九八四》「老大哥」監視的感覺呵,他想。老大哥的眼睛無所不在,而它總是用「別害怕,我是來幫助你的」的藉口控制一切,使人無所遁形。而最後這本書的男女主角歷盡艱辛,彼此互許:「我們將在沒有黑暗的地方相見。」

還好他們沒生在今天互聯網世界裡頭,他想。這是個充滿光明但又壓力無限的時代呵。

聊天要加入社群,出門先上網叫車,找路用衛星導航,而名片,竟然會進化成只是LINE ID與WeChat QR Code的載體。進了餐廳,不管多餓,沒看菜單先忙打卡;用自拍神器做出愚蠢的「YA」團體照後,還被同儕一直逼問「傳了沒有」「為什麼我的評論你沒有按讚」──就連接下來的話題,大概也都被迫環繞著最近新被人肉搜索起底扒糞的某名流小開明星的私事,或者武媚娘宋仲基們的事業胸線打轉。

不管到哪裡,都在網裡,都被看得見,他想。完全沒有祕密可言。

「互聯網還讓有些行業變得更容易了。」她開玩笑地想逗他開心些。「大概冥冥注定,最近我一個律師朋友承辦一件外遇案子,當事人請徵信社找了半天,連小三的名字都找不到,結果他卻在自己的臉書上發現……原來他們有共同認識的朋友哩!大律師只在網上簡單搜尋了一下,就已經找到小三的大致輪廓:姓、手機、學經歷、英文名字、出生年月日,外加住址公司電子郵件,各個社交網站的帳號──甚至連過去的婚姻紀錄、生育狀況、上的教堂、開過的車都有……簡直就像這個人的百科全書一樣!」

哈,原來大律師的錢這麼好賺呵,他想。不過,沒有隱私也就罷了,我們是不是該更擔心:人人掛網,人人一窩蜂從眾的後果,會不會……接著連獨立思考的自由都沒有了?

互聯網的威力無遠弗屆。羅曼羅蘭在《約翰.克里斯朵夫》裡說:英雄們在扯斷鎖鍊的時候,通常也為下一代人戴上了枷鎖。虛擬空間的無限自由,扯斷了傳統媒體寡占的鎖鍊,到頭來,卻弔詭地反噬了真正的自由。膽敢違逆主流網民意見的發言,都被圍剿或者棄置冷落,自然消亡。

「他覺得,遲早有一天,黨會宣布說二加二等於五。到那時候,就算你明知道那是個錯誤,還得把它當成真理信奉……持有異議被殺,固然可怕。可是,假如有一天,諸如二加二等於五,這樣的說法,被證明是對的,更可怕。沒人敢確定二加二一定等於四,地心一定有吸引力,歷史不可以被隨意竄改。也許,有一天,歷史和客觀事實真的只存活於意識裡,而這種代表一切的意識,卻被人操控了。……自由,就是可以承認,二加二等於四……」(喬治.歐威爾《一九八四》)

就像象徵「光明」的白色力量出頭之後,我們沒有了歌頌子夜或昧爽的自由。互聯網世界裡的「黨」可是無所不在的呵!在這樣的世界裡,在人們再也沒有耐性爬梳超過十個句子或消化一頁以上的搜尋結果的時候,唯有腥羶聳動的標題能引人目光,極端偏激的說法能找到市場。

余秋雨叫它「廣場哲學」。一起輕信廣場說法、激動起集體情緒的結果,便是集體理盲或是膚淺。二千四百年前,希羅多德在《歷史》裡講了則故事。在談及幾百年腥風血雨的波斯──希臘情仇的成因時,他說這一切都該歸罪於一個口才便給的人:「……為僭主政治辯護的(阿里斯塔哥拉斯)被斯巴達市民趕出來,來到雅典,便極力鼓動雅典人出兵協助希臘城邦反抗波斯。他來到民眾面前,談到亞洲的財富,又談到波斯人怎樣在作戰時習慣不帶盾牌,又不帶長槍,是非常容易戰勝的云云。他用一切辦法與懇求,保證他的誠意,直到把雅典人說服。」

接著,希羅多德下了一段按語:「看來,欺騙許多人比欺騙一個人要容易些。」

他下定決心要抗議這時代的荒謬,無論是黨、廣場,還是理盲。在席捲全世界的資訊革命潮流裡,他決定在私領域裡進行一場小小的反革命──幾個月來他第一次在睡前關上智慧型手機。深呼吸一口氣,然後對著那漆黑的螢幕、像是正盯著他看的黑色大眼睛,說出憋在心裡很久的話:

「我不喜歡你那樣看著我──『黑夜給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將用它尋找光明』。」(仿顧城《一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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