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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政達/心內莫妮卡

2017/02/01 17:09:09 聯合報 呂政達

我們心中都有一個名字,紀念初屬的青春。

莫妮卡是一個符號,或是記號吧。譬如在校園內,車子停在同一名女孩前面,想載她一程,迎風春花繁盛,但莫妮卡總是向前走著,走進其他女孩的行列間,那車子後來就不再停下。在校園內,我們這群男生聚在一起彈彈吉他,談論不可知的將來,談論莫妮卡。

幾年後,那陣感覺仍駐紮在心中,在心房和想念間殖民,星球仍然旋轉,我們各自出發,在心內和所有可以找到的名字和身世間搜索,那個問題永遠是一樣的:「莫妮卡後來怎麼樣了?」總得有人像西部片《搜索者》裡的約翰韋恩那樣,遠征西部的蠻荒,要去搜救娜妲麗華那個小女孩。

其實,我們都將老去,皺紋布滿整個額頭,黑咖啡也沖不淡的疲倦,王爾德的陶林葛雷畫像,保證不再老去的男孩啊怎麼不會是我們的故事。如果歲月是這樣被偷走的,當年我們這群校園內的男孩,還相約要去看九把刀的校園青春片,所以永遠有一個莫妮卡呀,某人在網路遠端發出驚嘆,那是永遠青春的。

經年累月的搜索,互相傳遞訊息,差點要在網路上懸賞,但沒有人擁有莫妮卡現在的照片,可能,那個大大的WANTED應該框以玫瑰色。也沒有人記錄她當年的長相,她的馬尾和鴿子般的笑聲,春秋兩個季節穿著麵包鞋。

到頭來,我覺得我們是在搜索自己,而不再是莫妮卡這個符號。我覺得在莫妮卡這個女孩的眼中,藏著某些我們注定要消失的記憶,像一座乾涸的井渴望著降雨。但是,這個世界上能有幾個人,數十年不見,卻又可能在同樣的時段,不約而同地想起同一個人,不同的人可能負載著同樣的名字,在同樣的角落錯身而過。我又想起作家林燿德的句子,一座停止的時鐘在一天內,還會有兩次的準時。那年我們都在校園內,得同樣的獎,他站在我旁邊笑著,合照,還沒有來得及消失。原來,在我的眼中,也藏著某些注定要消失的記憶。

但是,親愛的莫妮卡此刻做些什麼呢?她是一只永遠準時的懷錶,碎步跳躍的時間,永遠在皮包內放著一盒酡紅的唇膏。心理學家榮格為她提出「同時性」理論,也就是說,在世間的每一個相同的時刻,總是會有人跟我們做同樣的事,同時調整時針的距離,同時入睡。榮格說啊,同時作著同件事的人們,心內的電波同時以光速奔跑著,奔向彼此的連結。我們也許曾經坐在同一間戲院裡,黃昏在外頭喧鬧,湯姆漢克跑遍整個佛羅倫斯,想解開致命的謎團,但心內的莫妮卡沒有告訴他,歲月才是那座迷宮。

「莫妮卡後來怎麼樣了?」我們這群男生各自忙碌,各自小心呵護著手上的火種,偶爾想起,這個問題已轉變成「如果你再度遇見莫妮卡,想跟她說些什麼?」這個問題,顯然就好辦了,我的答案是那場畢業的公演,《秋月茶室》和外語大樓上空月亮像一顆飽滿的黃色的淚囊,莫妮卡穿著和服站在門口迎客,紫色的,她最喜歡的鳶尾花。我叫她,她回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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