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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家新釋/嗙卵

2017/01/31 07:29:48 聯合報 葉國居

老家磚造的平房,屋頂的瓦片依偎相連。在雜物間的上方,有一塊玻璃悄悄置身其中,像是成語中的魚目混珠,時間一久幾乎讓人以假亂真又習以為常。我從不關心那塊玻璃是如何與眾不同,就如同在客家莊,清一色的瓦片沒有各自的名字,或是它們早就已經隱姓埋名,悶不吭聲,你很難用點名的方式,來確認它的存在。

自從我們家的不速之客會偷吃雞蛋的大南蛇,被眾人合力逐出家門後,母雞阿丹在雞寮內,連七天生了七顆蛋。牠雞冠挺立,散發出一股難得的母性光輝。當牠生下兩顆雞蛋後的那天,阿丹開始咯咯咯咯的叫著,彷若告訴公雞,快來配種呀!依據阿婆的說法,配種後翌日生出的雞蛋,最容易受精,可以孵出小雞來。她和牠,哈哈哈哈與咯咯咯咯,幾乎在同一時間笑瞇了雙眼。

產蛋期結束後,阿丹旁若無人窩居在小小的竹籃裡孵蛋。約莫幾天過後,正午烈陽如漿,我從禾埕鑽進屋子,雜物間黑湫湫的。那塊屋頂上的玻璃,篩下如注的日光,黑暗的濃稠與白光形成明顯的對比。我沒留意到阿婆就坐在白光的外圍,她以臉盆盛了雞蛋,當她以手指端起了其中一顆,放在那道光中,我在瞬間中受到驚嚇,旋又被那股極其安靜又肅穆的氛圍鎮住了。

她把手舉得高高的,仰頭,以指腹緩緩轉動蛋身,專注端詳。我湊近她的身旁,循著光源,恍然若悟那塊玻璃的存在。從某一個角度看來,它是我們家白天的一盞燈。在四周沒有窗戶的雜物間裡,阿婆以白光照蛋,以日光透析蛋的內裡。受精的蛋可以看見鮮紅的血管,初成的胚胎;沒受精的蛋,則能看清蛋黃的陰影。在暗室中假一道天光照蛋,如同上帝伸出造物的雙手,那樣感覺是安靜又神聖。多年以後,我屢屢想到這一幕時,便會不由自主與皮影戲做了連結。阿婆好像就是皮影戲的操作者,透過白光的照射,她轉動世界,是一齣生命劇情的伊始。

五顆胚蛋,其餘二顆是未受精蛋,這個結果好像早就被阿婆料中了,在哈哈哈哈與咯咯咯咯之間,預言和事實經常不謀而合,幾年下來,時間是最好的驗證。阿婆將那五顆蛋放回原處,讓阿丹繼續孵出小雞來,未受精的雞蛋,就乘鮮成為桌上的佳肴。在吃一顆雞蛋都算是奢華的年代,我滿心期待那一頓夏夜的晚餐,彷若從臨暗的禾埕,就可以聞到晚風飄來的灶頭蛋香。

「該雞卵,細人做毋得食。」阿婆將菜脯煎蛋端上桌,翻過頭來,鄭重與我們兄弟姊妹,以及眾堂兄弟姊妹告誡:小孩子不能吃。

「仰般細人做毋得食雞卵?」我滿心期待成空,不甘示弱的反問。

「該係嗙卵,細人食了會變憨,會讀書毋識。」阿婆斬釘截鐵這麼說。

天下間竟然有一種小孩子吃了會變憨的雞蛋,令一向重視功課的我,心存戒懼,忍住了嘴饞。嗙卵,客家話,專指被母雞孵過的未受精蛋。嗙,方言,音讀ㄆㄤˇ,浮誇、吹牛的意思。從客家人的角度看來,認為這種母雞孵過的未受精蛋,根本就是一個不精實的空包彈,膨風無料,再怎麼孵化、培育也不會成材。

畢竟蛋是吃進人的肚子裡,與腦何干?又何必牽連一隻母雞孵過的雞蛋呢!我想最大的可能,是阿婆孫輩成群,如此珍饈難能盡平,於是胡謅一段瞎話,穿鑿附會一番。大人們全都沆瀣一氣,講久了就變成真的,像客家莊的約定俗成,不容輕易改變。老叟吹泥嗙,小子遠嗙卵,如今觀之,全都是閒扯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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