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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紀/早春(下)

2017/01/30 09:13:12 聯合報 李紀

有一個星期天下午,我到常去的台中書局買書,離開後,在同一條路的一家出版社門市看看。這是台中的出版社,有益智、星座,和商戰、日本的新譯小說。顧店的是一位年輕女孩,與我寒暄起來。她笑起來很迷人,就像春天的陽光。她告訴我還在商業專科學校就讀,是隔壁鐘錶店的女孩。因為喜歡書,常來幫忙。

我剛好想到公園附近,一家叫作「孔雀」的喫茶店喝咖啡,這位春天女孩說她也想去,就一起前往。「孔雀」的老闆是膠彩畫家林之助,牆面掛了許多他的作品。我曾在中部的藝文界聚會與他有數面之緣。見到他,我們笑了笑,沒有交談。午後的陽光從玻璃窗外照進來,我們一面喝咖啡、一面交談。從逆旅的行程回到台中後,我的心情從來沒有這麼開朗。約好了再見面後,我們才離開。

與初戀的女友那種冷冽中的熱情極為不同,春天女孩讓人幾無掛慮,讓我感覺到這才是青春,而惦記在我心中的初戀女友梨花,如同玄冬。而我曾在一個書展認識的C,因為是中學教師,儘管我們也一起出遊、有親密之誼,與她像是姊弟之情而不是戀人。

假日,春天女孩像一隻小鳥,常飄然而至。在我租居之處,我看書寫作時,她也在一旁看書。後來,我們相互親密起來。她的年紀比我初戀女友還小,但更體貼,懂得照顧人。冬天來時,她還買了一件外套給我,是妹妹又像姊姊。我進入第二次的真正戀情,似乎也藉著新戀情撫慰自己還留在心裡的感傷。

放寒假時,我沒有回南部的家,有時,仍須到任教的學校去,但大多時間是在做自己的事。常飄然而至的春天女孩都會撥冗來我租居的地方,飄然而至,飄然而去。但短暫的相聚甜蜜又熱情。那時候,時興純喫茶,我們也在那樣的昏黃燈光中約會,從女體我得到慰撫也得到救贖。

春天女孩有一次拿一本她家隔壁出版社的星座書給我。她說我是天蠍座的男人。我在她細說自己的個性時,被逗笑了。也許,我自己個性的一些祕密就像星座書說的一樣,但我總覺得自己的個性應該有部分來自小學就離開家人出外求學,寄居在親戚家的那種孤獨又獨立,執著於某種追尋,不服輸,一個人也會為某種意念走下去的人格。

寒假結束,第二學期開學,三劍客的我們三位剛從大學畢業的年輕教師,其中有一位離職了,另一位也寫詩的朋友也因為去日本留學,不再任教。只剩下我,還繼續每天騎自行車,從國光路經台中路,跨過一座橋,來到學校,為三個高一班上國文課,並擔任其中一個班級的導師。

我擔任導師班的班長簡君,有一天,突然問我說:「老師,下一學年你就不會再教我們了,對不對?」我笑了笑,回答說:「如果你們用功一點,老師就不會離開。」我知道他會這麼問是因為這個學校的老師離職率高,特別是年輕的教師。常常一年半載就換老師。學生們也知道他們會遇到這種情況,我也是教了一年後,要離開的老師。

在學校裡,覺得落寞許多。但我已有熱情、開朗的春天女孩,日子覺得有一種生趣。她小我四歲,才過了二十。生長在經商家庭,養成了體察人意的個性,非常體貼。不過問我太多寫作的事情,只是關心我生活起居,像小婦人一樣,會為我準備這、準備那。因為失落初愛戀情而感傷的情懷被她的笑容洗滌了。

她參加學校環島畢業旅行,每天都寄信來。從一向的交談改為在文字中訴說心意。一言一語都是情愛的流露,帶給我許多溫暖。回來後,她帶來一些地方名產。一進門就迫不及待給我大大的擁抱。當晚,她說要住下來,不回家。我們第一次一起過夜,她說是給她的畢業禮物,算是成年禮。「家裡呢?知道妳要在外過夜嗎?」她笑而不語,搖搖頭,伏在我身上。她應該聽得見我心跳的急促聲,我也聽得見她呼吸的氣息。那晚就這麼依偎在一張小小單人床,談著談著睡著了。

第二學期過半的時候,我向引介我到校任教的校長請辭。他好意挽留,但我告訴他已答應了一家報紙在台中分社擔任文化記者。因為我在那家報紙副刊發表了一些著譯作品,一位認識我的總編輯朋友為他們報紙拓展中部報務要延攬我。我想試試多了解社會狀況,選擇了跑文化教育新聞作為磨練。

學生們知道了我學期結束就要離職,在教室時規矩、安靜許多。女生班更是比以前乖巧。我故意在作文課出了「老師」的題目,想看看學生們或許會留下一些對我的看法,果然有各種讀起來都感到溫馨,像是話別的敘述。他們也許並不真的想認真讀書,但比起一些升學主義好學校學生汲汲於投注在自己志願的勢利性格,讓人覺得感心。

我在《草笠》詩刊,有一些談得來的詩友。曾與我一起任教共事的陳君已去日本留學,但鄭君還在台中,即將從醫科畢業,他是我高中校友,繼承醫生父親之志,也將成為醫生。我們經常一起參加活動,也常相約餐敘。自由路的一家電影旁二樓,有一家仿自台北的「作家咖啡屋」,我們都被邀在檯燈燈罩上以毛筆字題了詩行。在靠近火車站的民權路上有一家賣天丼炸蝦飯的大三元,也是我們常去的地方。要回高雄時,我們買太陽餅一定是自由路那家太陽堂,有顏水龍向日葵標誌的。我也認識一些年輕的女詩人,但大多是點頭之交。

開始嘗試譯介外國詩,是那時候的事。在我的批評文章引起風波後,我把視野轉向世界的詩。一位朋友拿給我一本英國的文學刊物LONDON MAGAZINE,我試著把一輯坦米爾人詩抄翻成中文,也試著去了解在印度追求獨立的坦米爾人何以有「坦米爾之虎」游擊隊。詩流露著弱小民族的滄桑;我也在一本企鵝版的捷克詩選,選擇了巴茲謝克(A.Bartusěk)的四十多首詩;還譯介了美國歌手,詩人羅克.麥克溫(Rod Muckun)的詩集《傾聽溫情》在我就要去任職記者的報紙副刊發表。

巴茲謝克的詩隱喻了捷克布拉格之春的歷史,詩人怎樣面對政治?我似乎從這位也修習歷史,取得藝術史博士學位,在國家博物館從事研究的詩人作品裡找到精神的出口。語言是詩人唯一的武器,隱喻是面對政治權力的力量,我的詩從青春過敏性的煩惱轉而出現反戰的鎮魂之歌,是因為服役時在清泉崗常常在越戰氛圍感知戰爭之惡,沉澱在心裡的經驗湧現出來,找到語言的出口,呈現在詩裡。

青春過敏性源自少小之時的孤獨,而延伸出青春腐蝕竟已然烙印更多人生閱歷的形跡。一位戰後日本詩人說,如果你是詩人,軍人,醫生,你就會了解人生悲慘的根源。那是一位經歷過太平洋戰爭,在戰後的日本面對廢墟般荒地,覺悟要走過去的詩人。我也有我面對的荒地,我也覺悟要走過它。我要以詩印記在我的青春,印記我的人生。(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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