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 A+

李紀/早春(上)

2017/01/29 09:29:28 聯合報 李紀

早春。 圖/王春子
早春。 圖/王春子

「貴兄,貴兄」是他們同輩作家以本名楊貴對楊逵的稱呼。瘦削的楊逵看起來精神奕奕,他在東海大學對面有一塊花園栽種俗稱瑪格麗特的白色雛菊,假日去看他時,都會看到在東海就讀的林君去幫忙澆花,我也常幫忙……

離開學校後,我應一所私立中學校長之邀,到高中任教。那是一所離我就讀的大學不遠的完全中學,有初中部和高中部,校長是創辦人家族成員,弟弟妹妹也在學校任教並兼行政職務。之前,在文藝活動相識時就提到畢業後是否可以到他經營的學校擔任高中教職,教歷史或國文。就這樣,我想就以一年的時間作為緩衝期,先待在學校。

過完了一個暑假,稍稍整理了像是旅人或流浪者的思緒。從島嶼南方來到中部的省城,要再從中部的省城去北地,這裡應該是一個暫時停留的中途驛站。一面讀書,一面兼做了一些類似文案的工作,也寫作,但都畢竟不是真正的職業。仍須靠著家裡接濟的我,總要有一份正職,而學校連畢業證書等文件都不檢視,就讓我成為高中教師,讓我感到心裡十分舒坦。

開學之前,我先到學校報到,從租居處騎自行車,經過我原先就讀的大學,那所中學就在縣市之界的一條河川旁,四周都是稻田。我去校長室看了校長,由他引介到教師辦公室,在人事部門辦了手續,被分配擔任高一的一個班的班導師。後來,和其他老師調換課程,選擇了三個高一班的國文課,把原先也排了的歷史課程交給同樣新到任、年齡與我相仿的老師。

我並不喜歡學校課業,高中沒有拿到畢業證書,去當兵。後來,又違背原先想法,讀了大學,也沒有改變我對制式教育的想法,我只是比少小之時的偏激調整為稍稍合乎實際,即使這樣,我也不會是馴服於體制,循一般規範之人。說是夢想或空想,我並沒有改變自己少小之時的文學追尋。

遺落在島嶼南方的青春戀歌,似已成為過去的春夢,不會再回來了。而我似乎也不會再往南回到家鄉墾拓自己的人生。懷著這樣的想像,感覺孤單,但也覺悟要這樣走下去。

那時,我留著過耳際的長髮,就像嬉皮一樣。學校開學後,每天一早騎自行車到校,參加升旗典禮。在一個女生班、兩個男生班都有課。沒有課的時候,就在教師辦公室批改作業或休息,放學後,我一樣騎自行車回到租居處。

新任教師中的我,以及另兩個也修習歷史、剛從大學畢業的兩位男老師,氣味相投,都有憤世疾俗的調性,被學生們以三劍客視之。我們來自不同的大學,教了共同的班級,學生們有時會在課堂上提及其他老師說了什麼,如何如何。女生班更有對老師品頭論足的習慣,也聽說有些年輕男老師和女學生糾葛了超越師生分際的感情。

有一次,我任教的一個高一女生班,她們的女導師刻意以我或許不再教她們班,提醒她們要專心聽課來警告她們。某個中午,我正在午休,學生代表由班長帶頭來向我請罪,說她們全班正列隊在日午的太陽下站著。若我不收回成命,她們將一直站在太陽下被日曬。我從窗口望出去,操場上果真站著她們全班。我只好答應她們,會繼續教課。但我堅持放學離校後,不與女學生會面。

每天放學,回到租居處,在我的小小房間,我會寫作。這本來就是我想做的事情。那段期間,除了詩、散文,我還發表一些短篇小說,也參與在台中一份詩誌的編務,出席詩誌的活動,認識了許多前輩詩人和小說家。比起在大學裡或從前高中的課程,這才是我的詩人學校或文學教室。

《草笠》在稍早的年代就邀請我加入為同人,這也是我唯一加入過的詩人團體。人群中有我父執輩的詩人,他們在聚會時習慣使用日語。對照他們使用通行中文時的困窘,用語言交談時,顯得神采飛揚。二十來歲的我看著四十多歲上下的他們,想像這就是日後的我,也想像他們甘於生活的素樸,文化像是使他們活得有尊嚴的原因,雖然仍處於戒嚴時代,在現實裡處處受到壓抑。

楊逵和龍瑛宗是《草笠》詩人群聚會時,常會出席的兩個對比鮮明的小說家。楊逵硬朗、健談;龍瑛宗柔弱、緘默。「貴兄,貴兄」是他們同輩作家以本名楊貴對楊逵的稱呼。瘦削的楊逵看起來精神奕奕,他在東海大學對面有一塊花園栽種俗稱瑪格麗特的白色雛菊,假日去看他時,都會看到在東海就讀的林君去幫忙澆花,我也常幫忙。

楊逵和他的小孫女住在東海花園裡的一棟簡陋木屋,白天他都在大鄧伯花柵下看書報,戴著老花眼鏡,翻閱英文《時代》雜誌或中文報紙的他,常要與往訪的人們交談。他在二二八事件發生時,因為1949年簽署一篇《和平宣言》倡議和解,被刊載在中國上海《大公報》,不見容於陳誠,被羅織罪名,在綠島坐監十二年,刑期比日治時期因違反治安法,進入牢獄十次,總計四十五天,足足多了百倍之久。

那時候,創辦《台灣文藝》的小說家吳濁流,也常常出現在台中文學界的聚會場合,帶著客家話口音,他的「拍馬屁的不是文學」,聲若洪鐘。跨越日本語和通行中文的台灣詩人和小說家,甚至還有畫家,像楊啟東、林之助,都在文學文藝聚會的場合交集著話語和笑顏。巫永福是從台中去台北的同時代作家,也常常回到台中參加聚會,他的聲音和楊啟東一樣,活力滿滿,在這些因為跨越語言,其實是跨越文化和政治的長期瘖啞之中,彷彿突破困境,在新的時局中重生。

其實,另一種困境正在到來,在台灣的中華民國,不久前被聯合國逐出中國代表權的位子,重生後的新時局似乎又有陰霾存在,這樣的陰霾,也許已不再會籠罩從瘖啞走出來的一代人,卻或許會籠罩新一代。戰後嬰兒潮世代的我們,面對的是另一種窒礙之路。

《草笠》刊載了許多前輩詩人譯介的世界詩,日治時期成長的前輩們經由日本語,補充了現代詩潮的空白化,但他們在1960年代就創辦的詩刊仍然無法在自己的土地得到復權。太多附隨呼應權力體制,在回策文學團體編制滋生的詩人、作家,並未連帶在這塊土地,與社會脫節,阻礙著發展之路。我甘冒不韙,在《草笠》發表一篇招魂的評論文章,引發軒然大波。一時之間,《草笠》的前輩們被指為授意或縱容年輕同人冒犯。後來,論戰持續了一年多。接著在一套編選的文學大系書冊,我被告知因曾被我評論文章述及的某人堅持刷掉,而以較我出生之年更早的年分為截止期,連同稍晚於我的兩位我同輩詩人都拿掉了。

在任教的高中,我常手持詩書、文學和哲學書冊閱讀,我擔任導師這一班的班長,簡君看得出是聰慧少年。他偶爾會看看我在閱讀什麼樣的書,有一回,他還看一看我在閱讀的卡萊爾《衣裳的哲學》。在課堂,我也會引述一些詩款,朗讀、解說給學生們聽。詩人詹冰譯介的韓國天才兒童金雄鎔幼兒時的口述詩〈枕頭〉,是我愛介紹給學生的詩。

枕頭裡藏有夢

睡覺時才會遇見夢

枕頭使頭安樂

是頭的椅子

童言童語裡有新的意義關連,新鮮的思考,充滿想像力。我也愛讀詹冰新譯的日本詩人村上昭夫《動物哀歌》裡的詩。他是一位患了不治之病,出了一本以病中思考的動物情境為主的詩集而離開人間的詩人。

聽到雁聲

飛著的雁聲是

與那無涯的宇宙深度

相同的

因為我患著不治之病

所以

我才能聽到雁聲

……

以自己的死亡比喻會在雁飛行的終點擁抱雁,專心地聽雁聲作為結尾的這首詩,有深刻的生命哲學。我朗讀、解說給學生聽,只為了清洗教科書文本的八股沉悶。相信學生們也能領會。本國語文教學應該重視新文學的閱讀,啟發學生的思考和想像力,提升國民的語格才對。但教育設計像是只為了馴服學生,這讓我感到厭煩。(上)

分享給好友 加入udn

相關新聞

郭珊/買房記

2017/07/28

【剪影】梁正宏/水的表情

2017/07/28

【慢慢讀,詩】張錯/日夜咖啡屋之二

2017/07/28

吳緯婷/災難的開始

2017/07/27

【極短篇】鍾玲/三次道歉

2017/07/27

【慢慢讀,詩】孫維民/他

2017/07/27

劉靜娟/做衣服

2017/07/26

【慢慢讀,詩】詹澈/麻竹叢

2017/07/26

【影劇六村有鬼】馮翊綱/蝦

2017/07/26

【文學台灣:台中篇18】林婉瑜/我的台中

2017/07/25

【星期五的月光曲】台積電文學沙龍26現場報導/有人聽見嗎?認真悲傷,愛要即時

2017/07/25

【慢慢讀,詩】嚴忠政/塗鴉

2017/07/25

【文學相對論】林婉瑜VS.姚謙(五之四)詩

2017/07/24

【慢慢讀‧詩】楊澤/和巴奈聊活著 和她的野溪之歌

2017/07/24

【最短篇】蔡仁偉/交友

2017/07/24

【聯副文訊】2017桃園鍾肇政文學獎徵文,8月20日截稿

2017/07/24

陳思宏/火車站

2017/07/22

栗光/放下男友 談場堂堂正正的戀愛

2017/07/22

距離十尺

2017/07/22

劉崇鳳/紅山

2017/07/21

【剪影】張玉芸/讓人深思的氣味

2017/07/21

【慢慢讀,詩】周駿安/劫

2017/07/21

【字斟句酌】孫楨國/媒體為何愛用「釀」字?

2017/07/21

【敬寫齊邦媛先生】席慕蓉/日昇日落.最後的書房

2017/07/20

馮傑/劉備 種菜的意義

2017/07/20

【慢慢讀,詩】孟樊/七月

2017/07/20

【野想到】跟骨頭講話/李進文

2017/07/20

【聯副文訊】2017馬祖文學獎徵文,7月31日截稿

2017/07/20

【聯副不打烊畫廊】徐兆甫水墨作品/植物發光二極體

2017/07/20

蔣亞妮/寫你(下)

2017/07/19

【客家新釋】葉國居/大賊牯

2017/07/19

【慢慢讀,詩】楊子澗/生於死亡

2017/07/19

【最短篇】蔡仁偉/南瓜

2017/07/19

蔣亞妮/寫你(上)

2017/07/18

【影劇六村有鬼】馮翊綱/聚聚

2017/07/18

【小詩人的真實小故事】飛鵬子/低調真的很快樂

2017/07/18

周天派/小詩房二首

2017/07/18

【文學相對論】林婉瑜VS.姚謙(五之三)詩人

2017/07/17

蓬丹/清和月遊名園

2017/07/17

【極短篇】張文菁/蒂芬尼涼鞋

2017/07/17

熱門文章

【敬寫齊邦媛先生】席慕蓉/日昇日落.最後的書房

2017/07/20

【文學台灣:台中篇18】林婉瑜/我的台中

2017/07/25

劉靜娟/做衣服

2017/07/26

吳緯婷/災難的開始

2017/07/27

【2017第十四屆台積電青年學生文學獎金榜】啓航

2017/07/23

陳思宏/火車站

2017/07/22

【2017青年最愛作家感言】簡媜/當你啟航那一刻 請想起我

2017/07/23

栗光/放下男友 談場堂堂正正的戀愛

2017/07/22

劉崇鳳/紅山

2017/07/21

郭珊/買房記

2017/07/28

【文學相對論】林婉瑜VS.姚謙(五之四)詩

2017/07/24

蔣亞妮/寫你(上)

2017/07/18

【慢慢讀‧詩】楊澤/和巴奈聊活著 和她的野溪之歌

2017/07/24

【極短篇】鍾玲/三次道歉

2017/07/27

【最短篇】蔡仁偉/交友

2017/07/24

蔣亞妮/寫你(下)

2017/07/19

劉墉/公望老哥

2017/07/14

馮傑/劉備 種菜的意義

2017/07/20

【路上撒野,紙上叛逆】陳思宏/罵葉慈

2017/07/15

吳保霖/回味《麥迪遜之橋》

2017/07/13

【影劇六村有鬼】馮翊綱/蝦

2017/07/26

距離十尺

2017/07/22

【剪影】張玉芸/讓人深思的氣味

2017/07/21

【星期五的月光曲】台積電文學沙龍26現場報導/有人聽見嗎?認真悲傷,愛要即時

2017/07/25

【字斟句酌】孫楨國/媒體為何愛用「釀」字?

2017/07/21

【慢慢讀,詩】周駿安/劫

2017/07/21

【慢慢讀,詩】孫維民/他

2017/07/27

【美學系列】蔣勳/芒花與蒹葭──不遙遠的歌聲

2017/07/04

【閱讀世界】完全敘事的抒情

2017/07/22

空氣朋友/幾米

2017/07/24

【慢慢讀,詩】詹澈/麻竹叢

2017/07/26

【剪影】梁正宏/水的表情

2017/07/28

【慢慢讀,詩】嚴忠政/塗鴉

2017/07/25

【慢慢讀,詩】張錯/日夜咖啡屋之二

2017/07/28

【文學相對論】林婉瑜VS.姚謙(五之三)詩人

2017/07/17

【極短篇】張文菁/蒂芬尼涼鞋

2017/07/17

【聯副文訊】2017桃園鍾肇政文學獎徵文,8月20日截稿

2017/07/24

【書評〈新詩〉】充滿回憶 知覺當下

2017/07/22

【7、8月聯副駐版作家新作發表】王聰威/蕭千斤

2017/07/16

【野想到】跟骨頭講話/李進文

2017/07/20

商品推薦

贊助廣告

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