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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誰?他是誰?天行者生命故事-徵文佳作】努力跑千里

2018/09/14 06:00:00 聯合報 文/小為

圖/圖倪
圖/圖倪

他也會被自己莫名發出的髒話嚇到,不知道為何老是脫口而出......

進了特教領域後,覺得家裡每個人都是特教生──爸爸、姊姊是亞斯,媽媽、弟弟有過動──這只是班門弄斧的小小樂趣。真的要認真探究,倒是明瞭弟弟那些異常的行為皆因患有妥瑞症。

他從小就眼睛眨個不停,屢次被媽媽制止無效,還愈說愈故意,斥責、捏眼皮、棒打例行三部曲,便每隔一段時間就出現。可弟弟總是乖乖被帶去收驚、喝香灰。後來他開始出現單音國罵,我們還以為是遲來的叛逆期。

但出現的時間點卻很奇怪:看新聞罵可以接受,看鬼片、綜藝節目也還好,看催淚電影?就催人白眼相對。為了不讓自詡家教良好的家人質疑都讀到大學,還這麼喜歡罵髒話,我弟的國罵後來硬生生轉了聲調,讓人摸不清他是在罵「ㄍㄢ」四聲,還是被劇情「感」動……

他也會被自己莫名發出的髒話嚇到,不知道為何老是脫口而出。雖然他的「ㄍㄢ」四聲在很多時候被合理成台灣人慣有的語助詞,還有人說他很有「草根性」,甚至被稱讚有魄力,但其實他的內心很受傷,家裡沒有人會罵髒話,在前段班的成長背景裡更是不容有髒話存在。他到底是哪裡學的,為什麼會忍不住說出來?難道他潛意識裡有不為人知的劣根性?

抖腳的問題也一直困擾著他,愈強迫自己不要抖,愈抖個不停。再加上三不五時的清喉嚨,皆讓不順眼的媽媽嘮叨不停。

等我察覺這可能是妥瑞症時,才知道在長期被誤解的情況下,弟弟還可以平安度過青春期、聯考、當兵、讀研究所,真的很不容易!他就是溫順地默默把事情做好,不管別人怎麼看他。即使被貼上愛罵髒話的標籤,時時被無形的霸凌籠罩,他也沒跟人起過爭執。

一路走來,他都是穩穩當當地認真念書,好像他的人生都很順利。就連去大陸讀博士,從報名、考試、出國讀書,都是自己一手搞定,沒讓家人操心過。其實他所面臨的難關從來就沒少過。

大學畢業後他嘗試教書,實習和代課期間與學生相處愉快,帶著他們練習、參加比賽,深受學生愛戴,可他內心清楚自己考不上教甄,決定考研究所,走上做學問的路。雖然好幾次他的同學質疑怎麼在重要的場合出現不雅語詞,可大家都已成熟,較少人會因此懷疑他的人品。

脫離台灣品德第一的環境,他到大陸念書時稍微自在一點。每天悠然騎車於清華校園裡念書、寫報告,沒事就寄個在雪地吃超大小黃瓜的照片回家,還在奧運期間當志工。

當一名獨自研究的學者感覺很適合他,但他不可避免要參與會議,還要上台教書……文質彬彬的老師出口成髒,好像不是那麼恰當,於是他被踢出大學。因為大陸的學歷很難被承認,即使是一流學府出身,也只能蹲在家裡當宅男。

可他還是堅持走自己的路,自己做研究、寫報告,並發表於期刊,等待伯樂出現。也許他不是匹千里馬,但他絕對是隻努力跑千里的良駒。

我媽一直難以接受自己的兒子交不到女友,明明是個善良、孝順的好孩子;就像她不懂什麼是妥瑞症,以為學特教的女兒開B群藥單就可以治好;我弟更不懂為什麼自己這麼努力,現在卻失業?

若真的有伯樂出現、錄用我弟,我相信這人一定會竊喜自己撿了個寶。因為我弟是個什麼事都要做到最好、不輕言放棄的人,就像求學階段被嘲笑,他也從未怨天尤人;當初在大陸當不支薪的研究助理,亦甘之如飴,無論教授交代什麼工作,從沒說過「不」。他就是一個很努力的人,小時候功課不好,就埋頭苦背;當代課老師期間,每天來回騎車三個小時,風雨無阻;現在又選了個冷門科目研究……

因為過來人的經驗,能理解學習困難者的心情,他老是吸引特別的人,像是一起讀書的同學,或是在國中實習時的學生。這些人和他一樣努力過生活,「公平」對他們來說,像是閃著希望的神話。

面對過挫折的人才懂得努力生活的可貴;我為我的弟弟感到驕傲,不管他能不能找到伯樂,他都會眨著眼堅強迎接任何挑戰,對那些阻礙罵聲「ㄍㄢ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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