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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名人堂】女巫師

2018/03/10 06:00:55 聯合報 今日登場/鄧九雲

人生第一次收到老師給的信時,我已經不是學生了。

去年秋天,我回到大學母校,旁聽一堂在傳播學院創意實驗室裡開設的「榮格導向的童話分析」。第一堂課拿到的講義,是一封信,署名給創意實驗室的暴龍、公主與王子。我其實不知道該把自己對應到哪一個,勉強覺得是暴龍,但應該是吃素的品種(如果存在的話)。我看著台上活力充沛的老師,她毫無疑問是這座「森林潛意識」的女巫,燦爛的笑容裡肯定藏有咒語。

每周四我會起個特早,把當天的工作優先處理好後,提早出門去學校。校門口有一家「科技飯糰」,標榜吃了不會脹氣的「科技」。我總是點一個,再買杯黑咖啡,慢慢走上山。創意實驗室在學校山上,即使有校內小巴士可以搭乘,從大學時期我就喜歡用走的。沿著山坡,有一條無法遮風避雨的「風雩走廊」,我邊走邊看上面各種校內的活動資訊,有時則單純欣賞學生如何設計文宣海報。創意實驗室的教室,是圓形木板空間,沒有桌椅只有坐墊。我喜歡窩在靠落地窗的位置,離老師有一段距離,一邊欣賞窗外河堤風景,一邊聽課,空檔就用飯糰配咖啡。

本來只是想默默聽課就好,但老師希望旁聽的人也能有所回饋給實驗室(這是女巫的第一道咒語)。於是我和學妹兩人做了單一觀眾的一個演出,命名為「十二種相遇設計」,結合行為藝術與戲劇,在每次三十分鐘的演出與一位觀眾共同創作。

我們的第一種相遇對象,就是那位老師。當時學期剛開始,彼此並不熟,可是那場相遇裡,她不斷想要挑動我的狀態,一直嘻嘻哈哈地說:「好想激怒妳喔!真奇怪。」最後,在我與夥伴虛虛實實的爭執互動裡,結束了一次有趣的體驗(第一道咒語解除)。

老師一直讓我想到「綠色」。或許因為她在課堂上講述個體內在「禁忌的房間」時,讓我想起亞當與夏娃的那顆禁果。我一直以為是紅色的,後來才知道是青蘋果(也有別的說法)。綠色一般象徵智慧,如同高貴的寶石祖母綠,還有溫潤的玉鐲子,不過這些飾品與中性打扮的老師很難搭配,若是手拿一杯抹茶拿鐵的話,可能比較沒有違和感。那種日式國民飲品,濃裡透澀還有微薄的咖啡因,更適合她。

上沒幾堂課後,老師突然邀請我在學生呈現完,給予講評(第二道咒語)。坦白說有點懶惰所以有些抗拒,但覺得免費享用學校資源也有點良心不安。後來那悠閒的飯糰與咖啡時光總草草結束,為了實踐承諾,我連旁聽都不敢蹺課了。

然而隨著課程推進,我意識到自己思考的方式開始產生變化(第二道咒語解除)。日常看電影時,開始用課堂上學到的童話「角色原型」去解構故事,偶爾在電視上看著韓劇,也會想著:「啊,這個女主角就是睡美人,還昏睡在被封閉的青春期呢。」

快接近學期末時,老師對我投下第三道咒語。她邀請我下學期來帶八周的表演工作坊。第一次我拒絕了,老師不死心繼續施法。兩周後,我拿著課綱給她,說八周似乎太短了。學期結束,又收到一封信,老師告訴學生們「英雄之旅」暫時結束了。

我從一個旁聽生,即將變成一個「引路人」,但是我的英雄才正要開始上路。老師說,這是她想送我的禮物,雖然她自己都不知道裡面有些什麼。我慎重收下這份禮,捧著它迎接春天的開學。現在還不是拆禮物的時機,但當時間一到,蝴蝶結會自己脫落,飛向該去的地方,第三道咒語就會解除了。女巫已讓我親眼見證:最好的愛,是引導。

原來,我根本不是暴龍或公主,而是一名「預備女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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