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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藏寶圖】杜娟/離開劇場,回到劇場

2018/12/01 06:00:39 聯合報 杜娟

圖/奚佩璐
圖/奚佩璐

一切從帶孩子看兒童劇開始

我與劇場多年的愛戀,連自己都理不清。至今應有二十五年了吧?這段情緣是從帶孩子看兒童劇開始,那時的兒童劇團如九歌、鞋子、如果、紙風車等,所推出的表演都是親子必訪的節目。記憶很深的,是九歌兒童劇團的明星「了然」,一個沒有表情的偶--看似毫無表情,卻成了我們投射情感的對象。了然透過故事,帶領我和孩子體會劇中人物的喜怒哀樂。當時兒童劇與觀眾互動有幾個特色,比如因劇情需要,演員示意大家一起拍手;或邀請小朋友上台,直接參與劇情;演出結束後,演員與小朋友的握手、合照,更是重點。

透過戲劇作品描述的人生經驗,是如此細緻美麗且動人,不同於現實生活的粗糙與局限。逐漸地,我愛上了劇場,開始尋找成人的戲劇節目。當時屏風表演班、表演工作坊與果陀劇場,是有名的三大劇團;林懷民的雲門舞集、劉靜敏的優劇場也蓬勃發展中,這段歷史被鍾明德寫入《台灣小劇場運動史》一書裡。我坐在漆黑的觀眾席中,感受到生命的熱情,總覺得舞台在呼喚我,彷彿己身是待進港的船隻,而劇場如暗夜中的燈塔,引領著迷失的靈魂。

我順著直覺與熱情,以中年之姿進入國立台北藝術大學就讀碩士班。每天沉浸其中,並發展書寫劇評與舞評的能力,從「3P表演藝術網」發表第一篇劇評開始,積極開拓版圖。然而,誰能料想得到,就在畢業口試前夕,家逢劇變,二兒子往生,我的劇場課業與人生戛然而止。此後十五年,我試著消化一個個巨大的疑問:愛上劇場是一個錯嗎?還是就如希臘悲劇告訴我們的,一切命中注定,不管主角多麼努力?

再度回到心痛與摯愛的所在

我離開了台灣,一個我不知道如何再繼續生活的地方,前往英倫。生命看似繼續向前,其實停頓在一種真空裡,只能努力再度拼湊起自己。十五年來,我與劇場若即若離,不知道自己能再做什麼,卻從沒有離開。我還是進劇場看戲,偶爾也寫寫評論,這段因緣放不下,也續不起。可是,我總覺得自己得再回到劇場,不管做什麼,就是不能隨便不了了之。

今年登機回台的那個剎那,我知道自己將回到最心痛的地方,也是摯愛的所在。台灣在我缺席的幾年裡,有許多新發展,比如國家表演藝術中心的成立,以及當年的三大劇團裡,屏風的李國修老師逝世了,表演工作坊培養出第二代導演,果陀則依舊;雲門有雲門2且今年喜逢四十五周年,優劇場壯大成為優人神鼓;還有許多大大小小的劇團與藝術節,一片歡樂繁華。

面對舊愛的榮景,我以尷尬與惶恐的心情,向國藝會提出「表演藝術評論人專案」的補助,計畫以創傷(trauma)到負傷(woundedness)的角度來探討劇場是如何承載人類傷痛的經驗。負傷一詞採自負傷的治療者(wounded healer),指個體先經歷傷痛的洗禮,因為與傷痛日久相處而了解,或者因為與病為友,由內而生一股療癒的能力。我在劇場因愛而受傷,就如同約拿一樣進入鯨魚的肚子裡,度過了靈魂的暗夜。

如今歸鄉的我,以Maxine Greene〈Teacher as Stranger〉的哲學角度期許自己;她認為,離鄉多年後歸國的教學者,是用其行動在「做哲學」(doing philosophy),如此的教學者是歸鄉者、提問者、抉擇者、行動者、創造者與激勵者。我以這樣的角度重新定位自己,在與劇場的回鍋愛戀中,多了異鄉人的視野,也就是反身觀看自己經驗的距離:我能質疑過去所感受到的召喚重量,即使依舊不明瞭;我也能以自身的情感為量尺,好好規畫自己的行動,在多年的斷裂裡,重新創造屬於劇場與我的天地。

曾經,破鏡看似難重圓,碎瓷無法再成器,現在遠觀能成拼貼馬賽克,也算是找到持續這份情愛的理由了。

劇場希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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