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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轉角遇見你】張光斗/為誰辛苦為誰忙?

2018/10/24 06:00:55 聯合報 張光斗

圖/江長芳
圖/江長芳

某次在中視錄影,她突然向我透露,已興起從政的念頭。我驚嚇得拚命搖手,力勸她要保重身體,不要在那扭曲的生態叢林中受到傷害……

歷盡滄桑的女子

多年以前,某個尚未靜謐的夜,晚飯後,朋友拉著我去鋼琴酒吧。酒吧的裝潢以赭黑與墨綠為主,佐以明滅恰好遮得住客人微醺後紅臉的燈光。

走道的底端是幾間半隔著的廂房,既能讓客人保有各自的空間,也能方便起碼的招呼與管理。走著走著,就看見左前方廂房裡,有一黑衣女子,獨自面對外側;如貓似的炯炯眼神,除了犀利、警戒之外,就是電力萬瓦的嫵媚,像在檢索進出客人的身分,也像熱力十足的探照燈,探索著她期待中的訪者。我忍不住,貪心地多看了她兩眼,然後對旁邊的友人說,僅是那兩道電波萬丈的眼神,就能如希臘神話的女神一般,讓接觸到的天下男子,瞬間成了石柱岩塊。

她當時還是金素梅,沒有加上母親的高字。

只聽說她酒量超群,演戲敬業,華視走廊對她的仰慕者,可以排隊到國父紀念館;而後,為了愛,她毅然放掉當紅的星運,消失在眾人面前。接著看到她在投資的新娘婚紗大火後,挺直腰桿地出面收拾殘局;又知道她罹患肝癌,入院治療……於是喟嘆,好一個歷盡滄桑的曠世美人。

沒隔多久,適巧《點燈》的主持人出缺,企畫會議中,眾人絞盡腦汁,尋找適合的人選;黑板上羅列了一大串的名字,寫了擦掉,擦了再寫,最後,又歸於一片空白。忽然,有人提出金素梅的名字,強調她的抗癌成功,應該是剛出爐的生命勇士,絕對足以擔當節目主持人一職;結論是,探詢看看吧,雖說可能性並不高。

當時,她在陽明山療養身體,姊姊LULU照顧著她;在經紀人的陪同下,我們見面了。她清秀著一張沒有任何粉妝的臉,開口就說,沒有主持過節目,害怕無法勝任。我稍微解說了作業程序,並強調每則故事都有完整的腳本,該問的問題都仔細地羅列在腳本中;她好似有點安心了,遂答應試試看。

第一次的製播會議自然是在她陽明山的家中召開,導播與企畫都趕上山了。會議開著開著,天色暗下來,我們有些心急,得趕緊加快進度才行,但是素梅忽然離開座位了。等待許久,我們才發現,姊姊是日有事下山,素梅居然在廚房洗米炒菜,親自為我們料理晚餐。這頓晚餐雖然吃得有點過意不去,但每個人的心頭都是喜孜孜的,卻也完全忘記當晚都是些什麼菜色。

後來有一回到梨山拍攝921地震的後續報導,我們再次登堂入室素梅的家,她一樣煮了一桌的菜,介紹她父親、哥哥與我們認識。在拍攝過程裡,素梅展現了她的聰慧與機智,每每與受訪來賓打成一片,哭哭笑笑,掌控了現場的整體氣氛。

素梅一直擔心她肚子裡的墨水不夠;有一回,我買了一大落的書給她,有散文、翻譯小說、推理小說、傳記文學……過一陣子,我詢問她的讀後感想,她睜著無辜的一雙大眼,無奈地說,只要一碰書,眼皮就沉重得睜不開,就算是驚悚小說也一樣。這就是她,坦率真實,絕對不會裝假。

重要的點燈人

某次在中視錄影,她突然向我透露,已興起從政的念頭。我驚嚇得拚命搖手,力勸她要保重身體,不要在那扭曲的生態叢林中受到傷害。素梅說,她考慮很久,自認小命是撿回來的,就該為族人與社會多做貢獻才是;我只好滿心祝福她,希望她在滿願後,得以全身而退。

競選期間,她必須不時回到台北錄製節目存檔。每回在梳頭化妝時,她可以立刻睡著,連頭都抬不起來;我勸她何苦來哉?她卻立馬反問我,究竟是什麼理念讓我堅持製作《點燈》節目?她甚至逼問我,究竟是為誰辛苦為誰忙?

好啦!這一下子,「為誰辛苦為誰忙?」成為她關心我以及揶揄我的口頭禪,經常冷不溜丟地就扔給我;自此,我不敢質問她從政路的心境。

就在立法委員投票的前夕,中視通知我們,不願再付製作費製播《點燈》節目了;我忍著,沒有立即轉告素梅。等到票匭打開,素梅宣告當選,我偷偷告訴自己,《點燈》大概命不該絕。

我打了電話給素梅,她馬上在台北與我會面。我們經過簡單的溝通後,素梅先是打了電話給中視的高階主管,主管一連串的恭喜後,素梅請教主管停播《點燈》的事,主管不可置信地說不可能,他要立刻查明;十分鐘後,中視主管沒有任何回話過來,我們隨即進入第二階段的危機處理。

素梅又是一通電話打進華視高層。華視主管自是連聲恭喜素梅的當選;素梅又說,《點燈》在中視有點狀況,不知是否有可能回到華視?華視主管當機立斷告訴素梅,《點燈》本來就是華視的女兒(《點燈》起初在華視製作五年左右,後來在通知停播的同時,中視馬上來電,說這麼好的節目停掉可惜,華視不要,中視要),當然歡迎《點燈》回到華視的娘家。

掛上電話,我與素梅來了個大大的擁抱,因為素梅,《點燈》又翻過了另一個陡峭的山巔。

我經常對友人說,素梅也是《點燈》非常重要的一位「點燈人」。

進入立法院後的素梅,忙碌更是追加幾等,但她對節目還是盡心盡力。素梅跟我說過幾次,山上基本上都沒有第四台,原住民對於外界的了解,都依賴著幾個無線電視台;因此,她每次聽到鄉親告訴她,前不久看到她在《點燈》訪問某個生命勇士的故事非常感動,她都備感窩心;但她還是會消遣我一句:「到底是為誰辛苦為誰忙喔……」(口氣已有不同的轉化。)

如今,看到素梅在立委的崗位上敢言人之所不敢言,還一馬當先,力抗妖氣鬼雰,我總是忍不住地為她拍拍手。祝福她,在為族群辛苦,為社稷忙碌的同時,也要好好觀照自己的健康,方能仗義行俠,繼續奔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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