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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瑜伽這檔事】張以昕/哭泣的老師

2018/10/08 06:00:02 聯合報 文/Phoebe Chang(張以昕)

圖/倩
圖/倩

眼看著潮浪覆頂,再也教不下去,覺得始終無法好好引領孩子,

對自己感到無比失望,又氣又惱之下,終於忍不住流下淚來……

兒時的我是一個內向敏感的孩子,感受力強、情感豐富,卻不知如何安頓情緒或排遣緊張、憂慮帶給身心的不適,只能不斷忍耐、壓抑。到了青少年時期,逐漸演變成憂鬱與失眠,於是我不斷找尋方法,多年後終於在寫作及瑜伽中獲得安頓。

我經常思索,若是在年幼時,有老師能教我如何靜心,或許成長之路就不會這麼崎嶇難行。是故我不但教成人瑜伽,也以教兒童瑜伽為職志。透過教學利益孩子,在奮力攀登生命的險峰時,擁有瑜伽這一根足以輔助前行的登山杖,無論遇到任何困難,都能保有坦然迎對的正念、力量與勇氣,也曉得如何釋放內在的重負,而非成為頻頻爆炸的壓力鍋。

鬧彆扭的孩子

曾經跟一位資深的老師談論兒童瑜伽,他半開玩笑地告訴我:「教小孩做瑜伽,不是發瘋,就是開悟!」多年以後,我對這句話有了更深的體會,所謂的「發瘋」,大概就是師生皆陷於情緒當中,互相拉扯、原地踏步。而能往「開悟」方向行走的老師,能夠平靜而充滿覺察地面對自己與孩子的情緒,在拋接之間尋得平衡,如此便能在正向的互動中不斷進步、成長。

我偶爾會在課堂結束後,給孩子玩簡單的桌遊,作為認真上課的獎勵。二年級的喬恩很喜歡其中的「敲冰磚企鵝」,某次跟媽媽逛街時,看到迷你版的,於是買下來,興奮地帶來教室給我看,表示想跟同學一起玩。

上課時間到了,我溫和地告訴她,得先把桌遊放在旁邊,下課後再拿出來玩。喬恩很順從地照辦了,但卻一直心不在焉。半小時後,她黑著臉,坐在牆邊不願繼續練習,詢問喬恩為何沮喪,她轉身背向我們,沉默不語。

這份抗拒的情緒逐漸在教室蔓延開來,其他的孩子也紛紛彼此衝撞、互相告狀,負面情緒如同利箭般四處飛竄,頻頻中箭的我,心底也升起了一團無名火。

直到課程接近尾聲時,喬恩突然衝到我面前,淚眼婆娑地大喊:「下課了,大家要走了,就沒人陪我玩桌遊了!」

此時我才驚覺,每個情緒與行為背後都是有原因的,喬恩盼了一個星期,終於興高采烈地帶著桌遊來上課,想跟大家分享她的喜悅。然而,老師卻說下課再玩,她實在無法確定,課後會有足夠的時間玩耍,因為平時下課後,同學們的爸媽都會立刻接他們離開,喬恩望著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卻什麼也不能做,才會如此崩潰無助。

於是,我跟喬恩確認她的情緒是否由此而來,她點點頭,瞬間放鬆不少。我向她保證,老師答應她的事情,一定說到做到,也希望下次能放膽直接表達,才能解決問題,然後讓她和同學一口氣玩了兩局桌遊,再結束課程。

望著孩子們愉快的笑靨,我學到無論在任何時候,面對自己或他人,都要有耐性地去探究情緒的根源,而不是壓抑、否認或澆熄表面的情緒,卻對深層的痛楚及傷痕視而不見。不管再棘手、複雜的情境,都要充滿愛與同理地迎對,才不會愈解愈結,創造更多束縛。

老師的眼淚

我自認是個好脾氣的人,但某段時間,遇到一群非常有主見、固執、難以妥協的孩子,每堂課都以各種方式將我激怒。雖感舉步維艱,卻也覺得深富挑戰,於是決定繼續與他們相處。

這群孩子初來乍到時,情緒經常焦躁不定,我不斷設計各種教案,卻徒勞無功。他們上課時常擺著臭臉,枯坐墊上不發一語,或躲在牆邊生悶氣,精心編排的課程仍然很難吸引他們的注意力。

半年之後,依舊一籌莫展。奇怪的是,孩子在課堂上看似不想練習,卻仍跟爸媽表示想持續上課。隱約感到裡頭有著尚未完成的學習課題,想來是個自我探索的良機,因此即使窒礙難行,我仍不願放棄,還是留住了這個班級。

漸漸地,我與這群孩子有了更深的情感交流,當我在課前問他們:「在學校過得還開心嗎?」「現在會不會累?」孩子們會願意跟我聊得更多,讓我更清楚他們的狀態。可能是兩小時前才剛上完體育課、昨晚沒睡好、今日跟某位同學發生口角、被大人責備,因而情緒低落,或較無體力練習,只想做些輕鬆的伸展、靜坐、畫曼陀羅,玩一些瑜伽遊戲。

跟他們建立關係的過程中,我不斷放下自己的堅持,尊重每一個體的差異,學習更有彈性地應對每個狀況。然而,我的心緒卻依然起伏不定,課前即使已經靜坐,面對他們時還是常感焦慮,課後也得調適一陣子,才能平靜下來。

某次我在極度忙碌的狀態下來到教室,恰巧有位孩子十分躁動不安,負面能量猶如感冒般彼此傳染,最後全班都捲入情緒漩渦之中,就連我也難以倖免。眼看著潮浪覆頂,再也教不下去,覺得始終無法好好引領孩子,對自己感到無比失望,又氣又惱之下,終於忍不住流下淚來。

頓時教室一片靜寂,孩子們驚訝地凝視我,第一次見到哭泣的老師,大家都不知所措。

「猴子老師,對不起。」一位孩子小心翼翼地說。其他的孩子也紛紛跟進,並乖乖坐在墊子上,一動也不動地等待我的回應。

「猴子老師很傷心,因為我真的很愛你們,好想讓你們開心,但大家卻還是這麼難過。我們一起努力,好好練習,讓自己快樂起來,好嗎?」我哽咽地說。

孩子們靜默而真誠地望著我,傾聽我的感受,然後一致點頭,在擁抱之後,才結束課程。

正向的連結與進步

那堂課給我很深的反省與釋放,讓我不但看見也接受了自己的限制,放下期待,原諒自己的不能。爾後踏進教室,我卸除了防衛與戒心,不再一心想控制整個局面。脫下堅硬的盔甲,用更放鬆、柔軟的身段與孩子連結,接受他們本來的模樣,不再想改變他們,或試圖讓他們表現得更好,而是透過練習與之共同流動。

逐漸地,我也學會不只用語言管理班級,而是在一片嘈雜聲中帶頭靜坐,或者藉由緩緩敲缽,讓孩子感受靜下來的美好。當大人擁有一顆穩定的心,不一定會直接影響孩子,但卻獲得了收放自如的能力,能夠在各種情況下與孩子和平共處。

當我安靜下來時,便能接納孩子當下的樣子,並用肯定而溫和的語氣、正面的話語,告訴攤在地上蠕動、拒絕練習的孩子:「雖然你現在沒有跟著做,但我知道你一定會做,也一定可以做得很好!」每堂課都不斷鼓勵他,讓他知道老師很看重他、相信他,孩子就會有所改變,漸漸學會自重、自制,也擁有自信。

如今,這些曾經暴走的孩子們依然持續練習瑜伽,並擁有令人欣喜的進步。而我不只是他們的老師,也是彼此信任、默契十足的夥伴。在課堂上無論是想學點新動作、玩瑜伽遊戲、靜心、想用力發洩一下煩悶的情緒,甚或是想暫時待在一旁休息,這些渴望都會被看見和尊重。

當我們放下大人的身段,試著去理解孩子的眼淚、憤怒、失落與快樂,在給予溫暖陪伴的歷程中,便也療癒了內在小孩藏匿多年的傷痛。在帶領中感受這份觸動,並慢慢放下,回歸平靜,這就是作為兒童瑜伽老師最幸福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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