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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進行式】許戈/吊甲仔老闆啟示錄

2018/09/13 06:00:29 聯合報 許戈

圖/倩
圖/倩

可以一口氣講完的話,老闆習慣性地停下來兩次。

不騙你,真的和我在門診診間開高血壓、糖尿病、血脂藥,刻意裝模作樣的痞子嘴臉如出一轍……

老社區橋下的書局

「你怎麼現在才來買?」穿著吊甲仔、打著赤腳,書店老闆聽完我陳述的症狀,皺著眉頭沉思。「嗯,他們學校的版本……數學用新無敵好了,社會就買康軒的題庫,至於自然科……」可以一口氣講完的話,老闆習慣性地停下來兩次。不騙你,真的和我在門診診間開高血壓、糖尿病、血脂藥,刻意裝模作樣的痞子嘴臉如出一轍。

這是一間老社區橋下的書局,不單是環繞著整間房子的四面牆上書架,就連走道也都堆滿了書籍,像極了小型圖書館;但這裡只賣升學的參考書,且因近在咫尺,長年來,院內同事只要家中有學習障礙小孩,都來這裡擲筊告解。

「考試考出來一團糟,只好來求個符。」我有點無奈地回答老闆。學期過了大半,長子還停留在困而不知的階段。老闆邊挑書,邊化身心理治療師:「念私校的小孩頭腦都很好,只要照著講義和教材的進度,考試一定沒問題。」

不知道為什麼,突然有種很荒謬的不真實感。一輩子在念書,對於是不是念書的料子,我一眼就可以看出來。無論怎麼看,老闆肯定不是念書的料,只是就像指揮家不必然是演奏家,賣書的也可以是大白丁。

「你為什麼覺得我可以念書?」有回長子直接嗆我。

「從你問我的題目。」我胸有成竹地回答。「你問的問題,我只要點一下你就懂了。」想起國中時,下課總躲著幾個同學,怕被他們纏上──不是怕他們問問題,而是害怕看到他們聽完我的解釋,還是一臉茫然的表情。

長子臉上沒有這種表情,因此被我歸類在能念書的料,只是他把私校升學班當成體育班念,是長了翅膀飛不起來的那種。不過換個角度想,我那些諸多沒有翅膀當然也飛不起來的同學們,其實現在都過得比我好,人生也更為開闊。

所以,最終會有自己的路的。

睡飽睡滿更重要

「我明天早上自己弄鬧鐘。」待在房間超過二十分鐘沒有出來蹓躂,不是睡著了,就是擠痘痘太入神而忘了時間。果然才剛過九點,書桌上攤著明明過了半學期,還是嶄新的參考書,人已經睡死在床上。

「你至少也起來刷個牙。」報導說青少年要睡飽睡滿八個鐘頭,才會覺得人生充滿正面能量。我以前就是睡不夠,現在才怨念這麼深重,當然不能讓孩子重蹈上一代的覆轍。臉上已經出現枕頭的壓痕,長子紅著眼:「我明天再起來念書。」勉強刷完牙後,關燈倒頭就睡。

毫無意外,根本起不來。我房裡的鬧鐘六點先響,起床搖醒長子,他不清不楚地應答:「鬧鐘還沒響。」到了六點半,該是正常起床時間,他還是口裡哼著:「鬧鐘還沒響。」這就怪了,我拿起他桌上的鬧鐘一看,原來根本沒打開。

早上起床念書,需要極大的自制力與決心,這對青少年應該是太強求與苛責了。還記得中學時期整整六年,排隊等校車、早上搭公車,都是啃著課本或英文字典。回想起來,這些應該都是傷害眼睛有餘,學習效率不足的假動作。

現在因為工作需要自行開車,鮮少搭乘大眾交通工具,但每月渡河到鄰近友好醫院授課,偶爾會不想開我那輛船一般的休旅車,就改搭捷運。回程時間大概接近下午五點,沿途有各國中學生陸續上車,我發覺現在的孩子們真的活潑多了,無論外在穿著或是彼此交談的內容;不過,我幾乎沒有看過手上拿著課本的小孩。

忽然覺得,以前這樣念書其實沒有必要。睡飽睡滿八小時,不只對成長期的青少年很重要,對衰老期的中年男子更重要。

一睡,得以解千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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