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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進行式】林立青/勿忘我

2018/08/14 06:00:48 聯合報 林立青

圖/Emily Chan
圖/Emily Chan

對於沒有受到社會其他福利制度保護的人來說,維繫人際關係是頭等的大事……。


以早餐圖刷存在感的豆腐

工地有一個很愛拍照的師傅,他的綽號叫「豆腐」,本名沒有人記得,也不大需要記得,畢竟連他老闆寫勞保單時都還寫錯。公司偶爾會找他的老闆,再轉包給他前來工地,但是如果可以選擇,我儘量不要和他一起工作。

雖然他是一個好師傅,但很愛他人關注,所謂的「刷存在感」。

有一回,我收到「豆腐」的早安圖,想著直接略過就好,結果他堅持自己的早安圖是原創,上面的照片都出自他的手機拍攝。有一次因為別人回傳他的圖,引發他的不滿,和另一個師傅吵起架來,但這種事情沒人可以公斷,也因為這些師傅壓根不相信什麼法律途徑或者「智慧財產權」,他著實沉悶了一陣子。

「我的照片是有用意的。」他邊說邊拉著我如數家珍:「這些都是遶境的時候拍給大家的,會有祝福。」「我想說這幾張是日本,沒去過的可以看一下。」「這是台六十一線失火,要大家小心工安。」……他要我主持公道,但其實那位「侵權」的師傅並不歸我管,只因為我是作家,他就開始要我用網路影響力為他洗刷冤屈,我覺得好氣又好笑。

我壓根沒興趣看他口中所說的「原創長輩圖證據」,只是他一開口就講個不停:「你的書裡面也有照片啊,別人傳去替你說早安怎麼辦?明明你也有可能想要自己說早安啊!」「我們做工的就是要傳這些圖片啦,人家才會知道我們還在。」「有已讀啊,我都一次轉發很多人耶。」

我沒想搭理,倒是他講著講著,看人家鑽堡時拍攝施工前、中、後的照片,竟突然開了竅,如同釋迦牟尼頓悟一樣,說:「啊和我們驗收一樣就好了。以後我就這樣辦!」

隔天,我收到了他的「新!早安圖」。

長輩圖的文字早就有專門軟體可以做出來,但是「豆腐」這次傳的長輩圖誠意不一樣,背景是他自己在工地比讚、比耶,配上「早安~朋友~工作要努力」的文字,結果意外地引發好評,大家紛紛給他回應。這下可好,他異常來勁地加強自拍,告訴我:「這叫作創意。」在幾個工作群組裡面,大家也開始效法,「豆腐」更是受到鼓勵,精進出各種花樣:一會兒秀出他的各式老虎鉗,在圖上貼文:「吃飯的家私--不是筷子。」一會兒拍了各種大小電表一字排開來,寫著:「有帶有平安。」


說明自己仍活躍於第一線

我對這樣的創意哭笑不得,但能夠理解:傳長輩圖,一直有一種「確認性」。

不只一次,我在收到師傅們發的長輩圖後,回傳文字問候他們近況如何,而他們的反應是立刻撥號,反過來開始用電話通訊。對他們來說,仍在工作的師傅擔心的正是被他人所遺忘、所忽略。「豆腐」的這些工作圖片能引起師傅們的共鳴,也是基於這樣的原因,因為這表示:「我還在工地工作,可以叫我,可以合作,我的通訊錄裡面還有你。」

這些工地照片證實了自己依舊活躍於第一線,也讓他人知道自己現在在哪裡,專做什麼。對於沒有受到社會其他福利制度保護的人來說,維繫人際關係是頭等的大事。一旦被人遺忘或者拒絕、封鎖,都可能代表失去了謀生的機會。

比「豆腐」更年長的師傅們學會用LINE,很可能是因為要收發照片,我遇過幾個師傅是先打電話來要工地現場的照片,收到以後,再打電話來討論工作內容。

也因此,長輩圖常有「侵權」的狀況發生,侵害到「豆腐」的原創,我並不意外,令人意外的是他一連串的升級:拍了一陣子工作現場後,他告訴我,他拍小吃美食拍到引起一些大包商注意,大家閒暇之餘紛紛討論要來一場大車拚:是基隆麵線糊好?還是台北紅麵線好?是重新橋的大骨湯好,還是貴陽街的排骨湯好?

有時玩得開心,還開了團購的群組。師傅們的LINE裡有各種砂輪機、軍刀鋸的團購活動,或者五金行代理商所開設的耗材訂購服務,照片、價錢一應俱全,即使不打字,也能截圖來截圖去地完成預訂或者交易。

後來有幾次,我也是看了「豆腐」秀的新工具照片,而打電話問他哪裡買;也曾經因為看到他發的美食照,而傳訊息問他店家在哪。直至今日,我仍有點期待收到「豆腐」拍的美食照。

那些食物沒有太多文字背書討論,也沒有太多名人加持,就那樣靜靜地存在著,每次接觸都划算又實在。


摘自寶瓶出版《如此人生》


延伸閱讀

《如此人生》談更生人:給他工作,比不上給他尊嚴

好手好腳好會做工?《如此人生》擊碎刻板印象

打開《如此人生》,林立青寫「八大女孩」的真實面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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