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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藏寶圖】一場夢

2018/07/25 06:00:47 聯合報 文/賴育瑄

圖/LucKy wei
圖/LucKy wei

和小提琴談戀愛

姑丈那邊的家族是學醫世家,各個高知識分子。表哥十六歲考上了北部一間錄取率極低的音樂班,為了通車方便,住進了我們家。老爸老媽為了即將搬進來的他,破天荒地整理起家裡,把堆放我十六年雜物的儲藏室改造成一間琴房,還特別買了一組長櫃給表哥放置琴譜和小提琴,我心裡為此不平衡了好一陣子。

老媽偷偷告訴我,表哥堅持北上,卻遭姑丈強烈反彈,把家法都拿了出來,鬧得雞犬不寧,姑姑只好哭著幫表哥求情。最後,姑丈開出了三個刁難的交換條件:一、學業成績全校前二十名。二、音樂術科成績全班前三名。三、學費以外,金錢一律不供給。

姑姑嫁得遠,我和表哥不親,不過他熱愛音樂且天賦異稟,是家族上上下下都知道的事。從六歲時的〈小蜜蜂變奏曲〉、十歲時的《第三號小提琴無伴奏組曲》,直到十六歲的高中生涯,他按弦的左手和持弓的右手沒有停過。表哥是個冷靜穩重的人,在他出現於我們家門前,我甚至不敢相信他會頂撞父母,但小腿被家法鞭過的傷口裹著紗布,成為抗議後的證明。我永遠記得,那年夏天表哥帶著單薄的行李和厚重的琴盒,嘴角邊揚起一抹耀眼的弧度。

周末,表哥一天可以練八個小時的琴,他心情好的時候,我可以列幾首歌曲請他演奏給我聽。我喜歡跟著旋律哼唱,偶爾幫忙翻翻樂譜,無聊時在一旁寫寫作業或看看課外書,表哥的琴聲有股魔力,總能讓我沉浸其中。

有次我揶揄他:「表哥,你長得不差,何不用你的琴聲去交幾個女朋友?」

他斜眼看了我一眼說:「妳沒看見我正和小提琴談戀愛嗎?」

很有骨氣的笨蛋

不拉琴時,表哥過得十分辛苦,一方面要兼顧學業,一方面又要為學校的音樂考試做準備,書桌上堆滿了樂理課本和各科講義,經常三更半夜都還在熬夜苦讀。加上為了讓小提琴的音色保持完美,每四個月換一次的琴弦費用和額外支出的學雜費,都讓表哥不得不出去打些零工。儘管我老爸偷偷塞一些零用錢給表哥,但都被他一一婉拒,不得不說,表哥是個很有骨氣的笨蛋。

我一直相信,總有一天姑丈會被表哥感動,轉而支持他的夢想。在高二的最後一次段考,表哥的成績落到了校排第四十二名,姑丈來勢洶洶地跑到我們家,硬是要求他轉學,一氣之下,還把所有樂譜撕個破爛。

我們都曾天真以為,只要堅持,努力總會被人看到並轉為支持;但我們忘了,有很多事情是即使付出心血,仍徒勞無功的。

那天,我看著表哥收拾行李的背影很難過,一向成熟的他,在我面前聲嘶力竭地哭了一場。隔天一早,他離開了。

作一場夢,沒有對與錯,但我們終究是個孩子,只能向現實低頭。

幾個月後大學放榜,表哥考上了醫學院,姑丈笑得合不攏嘴,我卻只為表哥感到惋惜。他的一切努力,我都看在眼裡,我不知道要放棄一個堅持十年的夢想,需要多大的勇氣與決心。

多年以後,表哥成了醫生,他為自己的音樂夢做了個總結:像是談了一生中最美好的戀愛。如失戀一般,時間會沖淡一切,但傷痕卻歷久長在。

放榜熬夜醫學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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