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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藏寶圖】穆琳/護唇膏小女孩

2018/07/12 06:00:20 聯合報 文/穆琳

圖/倩
圖/倩

在兒科病房裡,有些孩童特別可愛,對人沒戒心,見到你便打從心底笑出來,主動親近你。兒科醫師說,這些孩童十之八九有家庭問題,而在我個人的資料庫中則是百分百,這些孩子的特徵過於明顯,乞憐的眼神那麼鮮明。你知道的,在愛中長大的孩子只消站在原地等人愛,何須主動上前討好誰。

兒童的世界當然也是弱肉強食的

曾有個小女孩特別親我,一見我就要抱抱。當然不是因為我討孩子歡心的緣故,畢竟她連我的名字都不知道。我想,只要是站到她病床旁的人,她都會那樣做吧!

那是我還在念醫學院時的事。有好幾周因為上課的關係,我每天都去兒科病房,也習慣了跟她打招呼,有時在下課後陪她玩一會兒,或是裝出老師的樣子教她點東西。倒不是出於同情,大家同樣生於這個世上,實在沒有誰有資格同情誰。

她喜歡掏我的口袋,有兩次倒是扔了東西進去,兩次都是護唇膏,說要借給我一晚。

第一次的隔天早上,我進病房找她,見到她便脫下口罩,嘟起嘴來給她看──事實上,我搽的當然是自己的護唇膏。

第二次她再給我時,我很認真地告訴她:「可是我明天不會來呀,要去其他地方上課。」

她撒嬌兩句,我就改口說:「那我明天來好了。」

她反倒說:「不好,姊姊,妳還是後天來吧。」

真是個體貼的孩子,一時間,我有些傷感。

借護唇膏的事,讓我動念想要鼓勵她練習「分享」。

她沒有爸媽,由於身上的病需要長期治療,她就在育幼院和醫院之間輪流住。有一陣子,她回育幼院去了,當她再來醫院時,我問她:「上回給妳的《冰雪奇緣》艾莎公主卡片,妳喜不喜歡呀?」

她說:「喜歡,我把它們好好收在育幼院的櫃子裡了。」

「那就好。」我想乘機教她分享的美德,便裝模作樣地說:「如果妳的朋友也喜歡艾莎公主,妳會不會送一張給她?反正妳有五張卡片。」

「才不呢!育幼院的姊姊說不可以送別人東西。」

「啊?」我一下反應不過來:「為什麼?」

「我也不知道,總之就是不可以囉!」

我忽然發現自己問了個蠢問題:啊,兒童的世界當然也是弱肉強食的呀!

最後一次見到她,她難得地任性一回,拖住我,不放我走。

「可是我要回家吃飯,難道妳……」不用回家吃飯?後半句差點脫口而出,幸好我緊急煞住,停頓了一下後繼續說:「我很快就要考試了,不回去念書會不及格的。」

說出這個藉口時,其實我相當心虛,因為自己心知肚明在回家後,會以念書前要休息為藉口,上網、發呆……總之,做一切比不上陪一個孩子玩耍那般重要的事。就算等到考完試後,我也會虛度許多光陰,就是不會跑回來看她一眼。其實只要我想,不讓這次成為我與她的最後會面絕對不難。

下課後抽一點時間順道來陪陪討人歡心的孩子(父母不在身邊的小孩總是討喜的),並不是很困難的事,只要一點點善意就足矣,那就像遇到了別人家的孩子或寵物時,說句:「真可愛呀!」一樣簡單。

然而,為他們犧牲時間、金錢、生命,在他們生病時提供照顧,當他們發牌氣時,給予寬容或教誨,在他們最醜、最衰老、最討厭、最無藥可救的時候,仍然不會背棄他們……這些卻很難。

喜歡可愛的東西誰都做得到,連同不可愛的地方一同包容的人卻很少。

那時,我忽然感受到一個孩子的成長過程是需要很多、很多愛的,心血來潮的善意不難,地久天長地付出卻很難。我不是她的母親,所以不管她多麼可愛,我也僅能給予少許的廉價替代品,如同給想喝酒的人幾滴沾濕嘴唇的清水。

這個世界對她的溫柔能持續多久

據說父母不在身邊的兒童,長大後的行為容易偏差。然而,是從什麼時候起,對所有人都那麼友善的孩子會變成行為偏差者呢?

隨著長大,社會加諸在一個人身上的要求愈來愈多,人便愈來愈不可愛了。大部分的人在出生時都很可愛,然後愈長大就變得愈醜。小寶寶只要睡覺、吃奶就很可愛了,連哭鬧都會惹人發笑。但成年人的眼淚怎會令你同情呢?

理想情況下,一個人會在父母之愛的餘熱下,逐漸適應世界的冷漠,不過,這群孩子沒有這種安全氣墊,硬是著陸,往往粉身碎骨。如果人不需要愛也能活得很好,這些孩子又何必與陌生人親近?

起碼現在她是被喜歡的,護理師們那麼疼愛她,已是青少年的病人也會逗她。所有的善意都不因她是誰、做到了什麼、有什麼價值,而是因為她尚處於親近他人會被視為可親、可愛的年紀。

每回去病房看她,坐在她身邊時,我都下意識地想:不知道她這種容易親近人的表現會持續到幾歲,而這個世界對她的溫柔又能持續多久?

如同熊在秋季捕魚儲存脂肪般,趁她還算可愛時,多陪她一會兒,盡可能地為她存下一些模糊的記憶。等她長大,若必須獨自面對漫長無盡頭的嚴冬時,偶然會想起生命初期也還有一群對她好的人,那就好了。

●摘自寶瓶出版《病床上的選擇權: 一個年輕醫師對生命與人性的誠實反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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